第十四章：毕业典礼

傍晚的暑气稍稍褪去，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际，把房间墙壁染成一层柔和的暖调。

时姝妤还维持着方才坐在窗边的姿势，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有些茫然的脸。

林知遥发来的那句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那女生就是他家邻居姐姐，纯属误会，之前传的那些青梅竹马都是瞎编的。

那天香樟树下的画面又一次清晰地撞进脑海。落日，树荫，女生递过去的冰镇矿泉水，宋亚轩清淡的颔首应答，还有自己心口骤然收紧的酸涩，以及后来转身离开时那一份破釜沉舟的决绝。

原来刺了她整整三个月的心结，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错看。

可知道真相的这一刻，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是铺天盖地的窘迫与怅然漫上来。

三个月。足够长的时间，他们刻意避开彼此，收回所有试探，用一句“普通同学”划开一道厚厚的墙。高考结束，分数落定，一切已成定局，现在再知晓真相，又能改变什么。

她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框，想回复林知遥，打了又删。

【原来是这样。】

简简单单四个字发送出去，再没有多余的话。

林知遥似乎也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没有再多追问，只发来一句：“志愿准备往哪一片考虑？之后说不定还能在大学碰面。”

时姝妤没有立刻回复，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窗外晚风卷来楼下夜市隐约的喧闹，远处传来少年人嬉笑打闹的声音，是属于毕业季独有的松弛热闹。可这份热闹，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落不到她心里。

桌上摊开了几张高校招生简章，五彩缤纷的封面，印着各个城市的校名，那是即将到来的崭新人生。可一想到那个702的分数，想到宋亚轩，心底就乱成一团。

他是年级断层第一，国内顶尖学府几乎唾手可得，选择的会是最繁华的一线城市。而自己659分固然不错，却和他之间隔着二十多分的鸿沟。

分数的差距，横亘在两人之间，像又一道现实筑起的屏障。就算解开旧误会，前路也未必能同向。

时姝妤弯腰拾起倒扣的手机，点开三班班级群。群里已经从晒分数过渡到热火朝天聊志愿，同学们互相打听意向城市，讨论专业，有人打算留本省，有人一心想要奔赴远方。

班主任@全体成员，通知后天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领取档案与报考指南。

【后天回校，毕业典礼。】

这几个字跳进视线，时姝妤心口轻轻一跳。

回学校，那就一定会遇见宋亚轩。

两个年级前列的学生，毕业典礼这种场合，大概率会一同上台。一想到要面对面站在同一个空间，她便下意识生出几分慌乱。

要不要去找他说清楚？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压下。

当初是她自己说出普通同学，是她主动避开所有交集，是她看见那一幕之后，决然转身走开。如今知道误会解开，再主动凑上去，又该以什么身份？

少年人那点自尊，死死拽住她。

时姝妤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书桌前，随手翻起志愿手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各个院校的专业介绍上。

另一边的宋亚轩坐在自家书房，窗外同样铺着漫天晚霞。

查分页面还停留在浏览器，702的总分刺眼夺目。一班的微信群消息99+，无数祝贺、惊叹铺天盖地涌来，同学私聊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他全都没有点开。

屏幕上是年级成绩预览页面，他的目光停留在时姝妤那一行659分上很久。

知道她考得很好，他心底是真切的欢喜，可欢喜之下，是化不开的纠结。

三个月前教室那一幕还历历在目。时姝妤红着眼眶问他，而后冷淡说出那句“那我们就做普通同学吧”，字字清晰，像一道枷锁困住两个人。

他当时少年骄傲，被那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不肯低头解释，任由误会疯长。之后的无数个日夜，只能远远看着她，看着她埋头刷题，刻意绕开他走，把所有心意藏在眼底。

高考结束那天，香樟树下，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眼里的光亮熄灭，看见她决绝转身离开。

后来他听一班朋友闲聊，说那天有不少人看见那一幕，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已经传到了三班那边。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短短几分钟的偶遇，又给本就有裂痕的两人，盖上一层厚厚的雾。

他想解释。无数次拿起手机，点开和时姝妤早已沉寂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个月前，晚自习结束，他发给她的一道数学解题思路，之后再也没有过对话。

输入框里打了很多话——“那天的女生是邻居姐姐”、“之前的传闻都不是真的”、“时姝妤，我从来只……”

每一段文字，又全部被逐字删掉。

他该怎么开口？

时姝妤已经划出界限，他贸然去找她，会不会让她更加为难。若是她已经打算放下，自己的解释，会不会只是一种打扰。

指尖悬在键盘上空，少年眉心微蹙，眼底盛满无力。

手机弹出班主任何老师的通知，后天返校举办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

要回那个装满他们高三所有回忆的校园，要见到她。

宋亚轩手指微微收紧。这或许是这段时间里，唯一能够好好和她说话的机会。

书房很安静，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晚霞一点点沉落，天色慢慢转暗。

两天转瞬即逝。

毕业典礼这天，夏日阳光炽烈，把整个校园晒得暖洋洋。阔别半月的高三学生重新踏进校园，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校服再次穿在身上，只是心境早已不一样。到处都是合影，拥抱，道别，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红色的横幅挂在教学楼外墙，“前程似锦，未来可期”几个大字熠熠生辉。

大操场上搭起临时主席台，按照惯例，年级前列的学生会作为学生代表上台。

广播里念出名单。

“高三一班，宋亚轩。”

“高三三班，时姝妤。”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时姝妤的脚步猛地顿住。

周遭喧闹好像瞬间后退，她下意识抬眼，不远处的人流之中，少年一身干净校服，同样望向主席台的方向。

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盛夏日光灼灼，操场人声鼎沸，来来往往全是即将奔赴远方的少年少女。

隔着涌动的人群，他们遥遥相望。

三个月的疏离，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心动，盘旋许久的误会，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次对视之中，全部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