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他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荒芜

夏末的风缓缓褪去燥热，穿堂而过，拂动两边教室的窗帘，轻飘飘的，却让时姝妤的心跳迟迟无法归于平静。

她抱着失而复得的英语单词本，指尖依旧残留着刚刚那一瞬间的微凉触感。

很轻、很干净，是属于宋亚轩的温度。

明明只是短暂的指尖相触，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次举手之劳，可落在心底，却格外清晰。

林淼整个人快要趴在窗台上，眼神亮晶晶的，压低声音激动得发抖：“我的天姝妤！你真的太牛了！宋亚轩居然真的帮你递东西了！你知道刚刚一班多少人在看吗？所有人都惊呆了！”

时姝妤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耳尖微微发热，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

粉色封皮干净柔软，刚刚被宋亚轩捏过的边角，此刻好像都变得不一样。

页角处，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墨痕，是他手上笔尖不经意蹭到的，浅浅黑色，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杂乱。

“就是风吹过去而已，他只是顺手帮忙。”时姝妤轻声解释。

她性子温柔，不习惯把普通的小事过度放大。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刚刚对视那一秒，她清晰看见了宋亚轩眼底的世界。

冷淡、平静、疏离。

还有一丝极淡、几乎无人察觉的疲惫与荒芜。

那是长期独处、无人倾诉、常年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林淼啧啧两声：“顺手？你问问整个星榆中学，谁能让宋亚轩‘顺手’帮忙？别人掉书、掉本子、掉水卡吹到他窗边，他从来都是直接无视，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真的，他是真的冷到骨子里的那种人。”

时姝妤沉默了一下，再次抬眼望向对面的一班。

隔着一间教室的距离，少年依旧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

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勾勒出他挺拔单薄的肩线，脊背笔直，姿态清冷。他垂眸低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下一张精致却冷淡的侧脸轮廓。

他好像永远这样。

周遭喧闹与他无关，人群热闹与他无关，新学期的欣喜、高三的紧张、少年人的鲜活热烈，通通与他无关。

他像是独立于这个校园、这个世界之外的存在。

独来，独往，独安静，独落寞。

时姝妤心底轻轻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

她从小到大的生活太暖、太满了。

清晨是妈妈温好的牛奶早餐，放学是爸爸准时的等候，家里永远有笑声、有烟火、有人牵挂。哪怕考试失利、心情低落，也有人耐心安慰、有人温柔包容。

她拥有最普通、最幸福的人生。

可宋亚轩没有。

他拥有旁人几辈子都触碰不到的财富、地位、天赋、皮囊，却唯独没有最朴素的温暖与陪伴。

高三的教室喧闹依旧，班主任抱着厚厚的一摞月考排名单与复习大纲走进来，脚步声让全班瞬间安静。

“好了，收心。”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语气沉稳又沉重。

“从今天起，你们正式进入高三倒计时。十个月，三百天，足够翻盘，也足够坠落。我不多说鸡汤，只强调一句——偏科的同学，务必补短板！”

这句话落下，时姝妤下意识低头看向手里的英语本。

全班最典型的偏科生，就是她。

数理化常年稳居班级前十，偶尔还能冲进年级前列，可英语次次拖分，硬生生把她的总排名拉下一大截。

老师无数次找她谈话：时姝妤，你理科悟性很高，只要英语提上来，稳稳的一本重点，甚至可以冲更好的学校。

她自己也急。

可英语偏偏是她最摸不着头脑的科目。

“尤其是三班很多理科优势的同学，英语千万不要放弃。”班主任继续说道，“我拿年级第一举例子，一班宋亚轩，全科均衡，零短板，这才是你们真正需要学习的状态。”

全班瞬间默契地看向窗外。

提起宋亚轩，整个年级几乎无人不服。

他不是努力型学霸，是天赋型碾压。

别人熬夜刷题堆积出来的分数，他轻轻松松、慢条斯理、甚至看似漫不经心就能稳稳超越。

老师叹道：“人家有天赋，还够自律，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时姝妤静静听着，心底莫名认同。

刚刚短短几秒的接触就能看出来，他骨子里有着极强的克制与规整，干净、自持、冷静，这样的人，本就注定站在顶峰。

与此同时，隔壁一班。

喧闹止息，全班安静自习。

宋亚轩指尖转着黑色水笔，视线落在竞赛题上，可方才短暂闯入眼底的那一抹明亮笑意，却迟迟没有散去。

粉色笔记本、小太阳图案、温柔软糯的声音、干净明媚的眉眼。

像一缕突兀闯入他荒芜世界的光。

刺眼，却不讨厌。

他从小习惯了安静。

偌大的别墅，常年只有机械的安静，佣人不敢多言，家里没有烟火，没有吵闹，没有人会对着他笑，没有人会琐碎温柔地道谢。

所有人面对他，要么敬畏、要么讨好、要么远远观望。

唯独刚刚那个女孩。

干净、纯粹、温柔。

坦荡又真诚。

她的眼底没有对他家世的窥探，没有对他容貌的惊艳，没有对他成绩的追捧，只有纯粹的歉意和真挚的感谢。

宋亚轩笔尖微顿，墨点轻轻落在草稿纸上，晕开小小的一团黑。

他淡漠收回思绪，眼底再次恢复一贯的清冷无波。

无关紧要。

不过是陌生人短暂的交集。

高三枯燥漫长，不过是万千路人里一闪而过的一抹影子，不必放在心上。

可即便这样告诉自己，他的视线，还是无意识地往隔壁三班窗口扫了一眼。

那个女孩正低头认真翻着笔记，侧脸柔和安静，阳光落在她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像一颗稳稳发光、温暖治愈的小太阳。

……

两节课后，是全校统一的大扫除。

高三开学第一天，需要彻底清理教室、擦拭窗台、清理堆积的旧书本。

三班分配任务，时姝妤被安排擦窗边护栏。

她端着清水盆，拿着抹布，站在窗边，认真擦拭栏杆灰尘。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草木清香。

她抬头，视线自然而然落在对面一班的窗口。

大扫除期间，所有人都在动，扫地、擦桌、搬书，唯独靠窗最后一排的少年，依旧安静坐着。

他没有参与劳动。

也没有人敢安排他。

班里所有人似乎默认，宋亚轩不需要做这些琐碎普通的事情。

他就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低头做题，仿佛周遭一切忙碌都与他无关。

清冷孤高，自成一界。

林淼一边扫地一边小声嘀咕：“真的好神奇，宋亚轩在学校几乎从不参与活动、从不劳动、从不与人结伴，每天独来独往，却没有人敢说他半句不好。”

“成绩、家世、长相，真的能抵过所有人情世故。”

时姝妤轻轻擦拭栏杆，轻声开口：“或许，他只是习惯一个人了。”

习惯孤独，习惯安静，习惯不依靠任何人，习惯所有事情自己扛。

这句话轻轻落下，林淼愣了愣，随即轻轻点头。

“也是，感觉他挺孤单的。”

谁都看得出来，他耀眼得像天上星辰，却冷清得只剩自己。

擦完窗台，时姝妤正准备收回目光，忽然看见一班门口走来两位老师，径直走到宋亚轩桌前。

似乎是年级主任和高三级长。

两人姿态客气，低头和他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声音，只能看见少年微微抬眼，神色平淡，轻轻颔首，没有多余表情，没有多余动作，从容、冷静、沉稳。

哪怕面对学校最高管理层，他依旧不卑不亢，不见半分局促。

老师离开后，班里有人小声议论。

“又找宋亚轩谈竞赛的事吧？”

“肯定啊，下个月全国数学奥赛，学校全靠他冲奖。”

“他真的太强了，什么都会。”

羡慕、敬佩、仰望，种种情绪交织。

可时姝妤看着他清冷侧脸，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太孤独了。

太安静了。

耀眼至此，却荒芜至此。

大扫除结束，阳光渐渐温柔，燥热褪去，晚风慢慢变凉。

各班恢复整洁，新学期的秩序彻底归位。

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

同学们背着书包嬉笑离开，三三两两结伴回家。

三班的人很快走了大半。

时姝妤收拾好书包，把那本珍贵的英语单词本仔细放进夹层，小心翼翼拉好拉链。

林淼挽着她的胳膊：“走啦妤妤，回家！明天正式开启高三魔鬼课程！”

“嗯。”时姝妤笑着点头。

走出教室前，她下意识最后看了一眼一班窗口。

空了。

座位已经没人。

走廊尽头，一辆黑色低调豪车缓缓驶离校门口，平稳汇入车流。

她知道。

是他走了。

又是一个人。

来也一人，去也一人。

时姝妤心底轻轻微动。

盛夏落幕，高三启幕。

她不知道未来的三百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有交集，不知道那一次短暂的相遇，是否只是青春里普通的擦肩。

可她心底，悄悄记下了那个清冷孤寂的少年。

记下了他微凉的指尖，淡漠的眼眸，和那片无人窥见的荒芜眼底。

而彼时的宋亚轩坐在车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屏幕亮起，是海外父母简短的信息。

【爸妈今年年底尽量回国，你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

寥寥数字，常年如此。

他垂眸，淡淡扫过，指尖划过屏幕，没有回复。

黑色轿车穿行在暮色里，载着少年无人知晓的孤寂，缓缓远离喧闹的校园。

今日那束闯入他世界的温柔微光，短暂、轻盈、转瞬即逝。

可他心里清楚这是他沉寂枯燥的青春里，第一次，遇见这么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