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的季风卷过吕梁山麓,吹皱了解县盐池的万年波光。水面如巨大的铜镜,倒映着天穹与烽烟。盐池西北,黄土高台上,一面玄色大纛迎风猎猎,旗下站立着一位身着粗麻葛衣、腰悬玉琮的男子。他面容沉静,双眼却如寒星般穿透三十里外的连营——那里是炎帝神农氏的旌旗。
“公孙轩辕,你真要如此?”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低声问,手中骨杖微微颤抖,“炎帝乃天下共主百年,虽近年苛索诸部,终究是神农血脉……”
被唤作公孙轩辕的男子抬手轻抚腰间玉琮,那是他受封有熊国君时,少典氏传承的族器。“风后,”他的声音平静如盐池深水,“你看这盐池之水,万年不竭,滋养万民。然炎帝部族据盐池三年,盐价涨了五倍,西陵氏织不出布,有邰氏种不上黍,各部以兽皮换盐,孩童冬日无盐可食而浮肿至死。这是共主所为吗?”
风后默然。盐池——这天地恩赐的结晶之海,本为各部共享,如今却成了炎帝部族勒索诸侯的利器。去年冬日,三个小部族因交不出足够的贡盐,被炎帝麾下的祝融氏焚毁了整个聚落。
“修德振兵,”轩辕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诸部首领,“非为征伐,而为护生。今日不战,明日盐池将染更多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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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失德的共主
炎帝榆罔坐在盐池南岸以巨木搭建的行宫中,手中把玩着一块透如水晶的盐晶。这位神农氏第八代共主,五十岁的面容已显出纵欲的浮肿。行宫外,数百名从各部征来的奴隶正吃力地搬运盐块,稍慢一步,监工的铜戈就会落下。
“姜榆罔,有熊氏联合了十二部族,已在三十里外扎营。”说话的是炎帝麾下大将祝融烈,他面如重枣,须发皆红,据说是能驭火的神裔。
榆罔嗤笑一声,将盐晶扔回玉盘:“公孙小儿,不过仗着少典氏一点血脉,真以为能撼动神农氏的天下?传令,让附近所有部族三日内贡上双倍盐粮,违者灭族。”
“共主,”一位老臣颤巍巍跪下,“连年征敛,诸部已不堪重负,此时再加赋,恐怕……”
“恐怕什么?”榆罔眼中闪过寒光,“我神农氏尝百草、教农耕,没有我们,他们还在茹毛饮血!这天下,本就该供养共主!”
老臣低头不再言语。行宫外,盐池的风带来北方隐约的战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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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修德振兵
轩辕大帐内,十二部首领齐聚。西陵氏的女首领嫘祖献上新织的缣帛,有邰氏的后稷捧出耐旱的黍种,有熊氏的力牧展示了新锻造的铜矛,而风后则在地上铺开一张以兽皮绘制的地图。
“炎帝军力仍盛,正面强攻,即便胜也是惨胜。”风后骨杖点向盐池西侧,“但炎帝失道,其部族内部已有裂隙。据报,共工氏不满榆罔久矣,只是惧于祝融氏兵威。”
轩辕静听诸将议论,待帐内稍静,缓缓开口:“我们三战。一战示弱,骄其心;二战击隙,分其势;三战正道,合天时。”
“如何分其势?”有首领问。
轩辕指向地图上一处狭窄谷地:“盐池西北有一隘口,名曰‘锁龙道’。炎帝若败,必退守此处。而这里,”他的手指移向盐池东南,“地下有暗河通盐池,我已命人秘密开凿三月,必要时可引水改道。”
嫘祖眼中一亮:“盐池若水位骤降,炎帝军的盐道便暴露无遗。”
“不止如此,”轩辕说,“我要让各部战士知道,我们为何而战——不为夺盐池为己有,而为让盐池重归天下共享。”
当夜,轩辕命人在营地点起千百篝火,战士们围火而坐。他走到最大的一堆篝火旁,举起一块粗盐:
“此物天地所生,本应滋养万民。今日我等聚集于此,不为推翻共主,而为请共主听一听诸部的呼声——请归盐池于天下,减贡赋,止征伐。”
火光映照着战士们年轻而坚毅的脸。他们中许多人来自被炎帝压迫的小部族,此刻眼中燃起了不同于篝火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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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初战锁龙道
次日黎明,两军在盐池北岸平原初次列阵。
炎帝军旌旗蔽日,祝融烈率三千精锐居中,铜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轩辕方面,兵力不足两千,阵型松散,旗帜也略显破旧。
祝融烈大笑:“乌合之众!”亲自率军冲阵。
轩辕军稍作抵抗即向后溃退,丢弃部分粮草辎重。祝融烈追击二十里,至锁龙道口,见地势险要,恐有埋伏,方鸣金收兵。
炎帝行宫内,捷报传来,榆罔大悦,设宴庆功。有老臣提醒:“轩辕败退有序,恐是诈败。”榆罔不以为然:“若真有埋伏,为何不在锁龙道设伏?分明是力不能敌。”
席间,榆罔宣布再加三成贡赋,以贺大捷。消息传出,连炎帝部族内部都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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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二战盐泽畔
三日后,轩辕军再次挑战,这次选址在盐池西侧一片沼泽地边缘。
祝融烈率军而来,见轩辕军背靠沼泽列阵,再笑:“自寻死路!”挥军猛攻。
战至正午,炎帝军前锋已深入轩辕阵中。突然,沼泽中响起一声奇异的骨笛声,数以千计的水鸟惊飞而起,与此同时,沼泽边缘的芦苇丛中射出密集箭矢——那是西陵氏的弓箭手,她们潜伏整夜,箭矢皆涂有让伤口溃烂的草汁。
更致命的是,轩辕早命人在沼泽中铺设草垫浮道,他的战士熟悉路径,灵活穿梭;而炎帝军重甲陷入泥沼,行动维艰。
祝融烈见势不妙,急令后撤。此时,一直未参战的共工氏部队接到命令掩护撤退,却动作迟缓,致使祝融氏精锐损失三成。
战后,共工氏首领私下对人抱怨:“祝融氏平日跋扈,今次也该吃些苦头。”
消息经风后布下的耳目传回轩辕大帐。风后微笑:“裂隙已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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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盐池改道
两次战败,榆罔终于震怒,亲率全部主力,誓要一举歼灭轩辕。
决战前夜,轩辕登高观天象。星空璀璨,紫微垣光芒大盛,而代表炎帝的荧惑星却黯淡无光。风后立于身侧,低声道:“时机将至。”
“都安排好了?”轩辕问。
“暗河通道已开,寅时末刻,盐池东南水位将开始下降。”风后说,“共工氏方面也已联络,他们答应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
轩辕望向盐池,月光下,万年盐泽如一块巨大的白玉。“此战之后,无论胜败,盐池都将不再是任何一族的私产。”他轻声说,仿佛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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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三战定炎黄
最后一战在盐池正北的广阔滩涂展开,这是盐池周边唯一能展开大规模军团作战的地域。
榆罔乘着以巨木搭建的战车,八个奴隶扛车而行。他身穿赤色皮甲,头戴饰有牛角的铜盔——那是神农氏共主的象征。左右祝融氏、共工氏、魁隗氏等部族旗帜林立,总兵力超过五千,是轩辕军的两倍有余。
轩辕这边,十二部族旗帜并肩而立。他本人未乘车驾,徒步站在阵前,手中是一柄未经修饰的榆木杖。
战鼓响起,炎帝军如潮水涌来。
轩辕军且战且退,阵型却保持完整。战至辰时,太阳完全升起,盐池水面反射着刺眼光芒——就在这时,许多炎帝战士惊呼起来。
“盐池!盐池的水在消失!”
东南方向,盐池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大片黑色的池底。对依赖盐池天险和水源的炎帝军而言,这景象如同天崩地裂。
“妖术!公孙轩辕用了妖术!”恐慌如瘟疫蔓延。
榆罔在战车上怒吼:“稳住!不许退!”
但军心已乱。更致命的是,当榆罔命令共工氏部队从左翼包抄时,共工氏的旗帜一动不动。
“共工氏叛了!”不知谁喊了一声,炎帝军右翼彻底崩溃。
轩辕看准时机,举起榆木杖,十二部族军队同时发动总攻。没有复杂的战术,只有压抑已久的愤怒与对正义的渴望。战士们高呼:“还盐于民!止戈安民!”
祝融烈护着榆罔车驾且战且退,退至盐池中部时,车驾陷入新露出的泥沼。轩辕率亲兵追上,却未下杀手。
“榆罔共主,”轩辕隔着十步之遥,声音清晰传遍战场,“今日之战,非为取你性命,而为请你听听这战场上的呼声——听听天下万民要什么。”
榆罔瘫坐在倾覆的战车上,环视四周。他看见的不仅是敌人,还有自己部族战士眼中的失望与解脱。百年神农氏共主,今日终于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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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融合的序章
日落时分,盐池重归平静,只有硝烟和血腥气述说着白日的惨烈。
轩辕未进入炎帝行宫,而是在盐池岸边点燃篝火,邀请双方将领共坐。榆罔卸去冠甲,坐在轩辕对面,一夜之间苍老二十岁。
“你要如何处置我?”榆罔声音沙哑。
“共主之位,当归有德者。”轩辕说,“但我不要这个位置。我要的是盐池重归天下共享,各部推举贤者,共同治理。”
榆罔愕然。
“炎帝部族尝百草、教农耕,此恩德永世不忘。但恩德不是索取无度的理由。”轩辕指向周围各部首领,“从今往后,盐池之利,十二部族共管;农耕之术,请神农氏继续传授天下;而天下大事,各部推举贤者共议。”
风后补充道:“已拟《盐池之盟》:一、盐池为天下公产;二、各部按人口取盐,不得垄断;三、设立共议会,大事共决;四、推公孙轩辕为盟主,称黄帝,统辖军务,护卫盟约。”
榆罔沉默良久,终于长叹:“我输得不冤。”他站起身,向轩辕行了一礼,“神农氏愿守此盟。”
当夜,盐池岸边,炎帝部族的赤旗与黄帝部族的玄旗第一次并立飘扬。篝火旁,战士们交换食物与故事——神农氏的农耕歌谣,有熊氏的狩猎技巧,西陵氏的织造秘诀。
嫘祖悄悄走到轩辕身边,低声说:“东南暗河的闸门已关闭,盐池水位三日内将恢复。”
轩辕点头,望向盐池。月光下,盐晶在池边如星辰闪烁。“万年盐池,见证了第一场不为掠夺、而为共享的战争。”他轻声说,“愿后人记得今夜。”
远处,共工氏与祝融氏的将领第一次同桌共饮,虽然气氛仍有些尴尬,但至少铜戈已放在一旁。
风后仰观星空,紫微垣光芒大盛,一颗新星在旁亮起。“新的时代开始了,”老人喃喃道,“炎与黄,血与火,终于融为一炉。”
盐池的风吹过,带着咸涩的气息,也带着新生的希望。在这片万年盐泽边,华夏文明完成了第一次伟大的融合,一个将影响万年的共同体,于此夜诞生。
而这一切,仅仅是一卷浩瀚史诗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