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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雨夜停尸房的第七次心跳

以心换你余生恨

[正文内容]

冷凝水珠悬在冷柜内壁,将落未落。

它停了半秒,像被冻住的呼吸。

啪。

砸在楚暮左胸绷带上,溅开一圈暗红涟漪,迅速变深、发硬,像一小片干涸的锈斑。

他蜷在3号冷柜最里层夹缝里,膝盖压着防水袋,袋子鼓起一道钝角,露出半截手写笔记副本——纸页边缘卷曲,墨迹被血渍晕染,“迷走神经保留”四个字糊成一团灰蓝,底下一行小字“若心电图出现固定节律,即为‘我爱你’摩斯码”,被一道斜向血痕拦腰截断。

嗡——

冷柜压缩机突然过载,嗡鸣声拔高0.3秒,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楚暮耳道内幻听骤然炸开:“别丢下我——!”

不是回声,是声源定位。那声音从右耳钻进来,带着三年前急救室门缝漏出的消毒水味、心电监护仪滴答声、还有沈星洲指甲抠进他手腕皮肉的触感。

同一瞬,扫把杆敲击地砖的节奏·—·—·——撞进左耳,与幻听共振,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猛地抬头。

瞳孔因缺氧扩散,视线模糊,却仍穿透冷柜玻璃,看见倒影里——门外走廊尽头,一截黑伞沿压低,阴影正缓缓滑过水磨石地面,停在距冷柜三米处。

没脚步声。

只有积水被踩破的微响,像气泡在冰面下破裂。

楚暮右手还攥着硝酸甘油喷雾空罐,铝壳已被体温捂热。他咬住罐口,牙齿发力,咔一声咬开罐底封口,露出内壁残留的白色药膏结晶。他左手食指伸进去,狠狠一抠——指尖破皮,血混着药膏糊满指腹。

苦杏仁味冲出来。

浓烈、刺鼻、带着死亡胎记般的熟悉。

他把它按进左胸绷带下方溃烂的伤口,用力下压。血涌出来,混着药膏,黏腻滚烫,又迅速被冷柜寒气逼得发僵。

右手食指蘸血,在冷柜内壁最高处写字。

“别听心音”。

第一笔“别”,指尖刚划出横折钩,冷凝水就滑下来,冲淡一半墨色;第二笔“听”,食指冻得发麻,关节僵直,捺脚拖得歪斜;第三笔“心”,他喘了口气,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金属上拉出细线;写到“音”字最后一捺,手腕一抖,血线猛地拉长,像休止符后没落下的那个音。

水珠又落。

“音”字最后一捺被冲开,只剩一道淡红细痕,悬在冷柜内壁,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垂下手,指尖垂在身侧,血滴进积水,无声无息。

门外,伞沿阴影不动了。

楚暮喉结上下一滚,没发出声。他盯着玻璃倒影——那截伞沿,正微微抬起。

皮鞋踏进积水。

水花没溅起来。

沈星洲走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黑色制服袖口滑落,露出左手腕内侧——青紫针眼排成三列,每列七颗,整齐得像刻上去的。肝素钠注射痕。每日清晨,他对着浴室镜子,自己扎的。

他停在3号冷柜前0.8米。

没再靠近。

鼻翼翕动。

苦杏仁味混着铁锈腥气钻进鼻腔。

他嘴角绷直,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

三年前,仁和医院ICU门口。楚暮母亲躺在推车上,白布盖到胸口,露出半张青灰的脸。推车旁翻倒的急救箱里,硝酸甘油喷雾瓶和一瓶未贴标签的氰化物试剂并排躺着,瓶口都敞着。护士抱着年幼的沈星洲往外跑,他挣扎回头,看见楚暮跪在母亲身边,手里攥着空喷雾罐,罐口还沾着一点白色结晶,正被雨水冲刷。

那味道,他记了十八年。

现在,它回来了。

沈星洲左手抬起,按上冷柜玻璃。

掌心温度透过金属传导。红外镜头看不见,但冷柜内壁水汽瞬间被蒸腾出一小片透明圆斑,边缘泛白。

楚暮在玻璃倒影里看见那只手。

也看见自己用指甲刻在玻璃内侧的“S-704”——数字模糊,但底下三道横线清晰,像三道刀疤。

沈星洲指尖抚过“S”。

喉结滚动。

没发出声。

喉返神经麻痹。排斥反应第一次发作。他张了张嘴,只有一丝气音漏出来,像破风箱抽气。

楚暮盯着倒影里那只手。

他认得这手。三年前,这只手把分手信塞进他手里,纸边锋利,割破他拇指;一年前,这只手在病房外攥紧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三个月前,这只手隔着无影灯玻璃,指向他胸前的监护仪——屏幕上LVEF:58%。

现在,这只手按在冷柜上,掌心温度40.2℃,烫得冷柜内壁水汽嘶嘶作响。

楚暮突然抬腿,膝盖猛撞冷柜内壁。

哐——!

金属震颤,冷柜嗡鸣陡然拔高,与他左胸贴片蜂鸣共振,嗡嗡嗡……像一千只蜂在颅骨里撞。

冷柜门弹开三十度。

他撞出去。

左膝擦地拖行,裤管撕开,皮肉蹭过水泥地,带起一串血痕。血没立刻渗出来,先是一道白痕,接着才慢慢洇开暗红。

沈星洲没退。

楚暮刚撑起半身,右手就被扣住。

沈星洲右手如铁钳,五指收紧,拇指压在他腕骨凸起处,食指卡进脉搏跳动的位置——那里,第三道疤横贯皮肤,旧痂叠着新裂,边缘泛白。

楚暮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疼。

是那道疤,与沈星洲左手捏着的分手信边缘缺口,严丝合缝。

信纸被反复摩挲,边缘毛糙,豁口呈锯齿状,正好嵌进他腕部第三道疤的凹陷里。三年前割的,三年后还在长,皮肉记得每一刀的深度。

沈星洲掌心太烫。

烫得楚暮眼前发黑,视野边缘泛白,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

可沈星洲耳中,却响起真实的心音。

不是电子蜂鸣。

是沉、钝、带着杂音的“咚……咚……”

像一块裹着棉布的石头,一下下砸在胸腔里。

陆时野保留的迷走神经,正在把原主的情绪信号,直接传给这颗移植来的心脏。

楚暮听见自己喉咙里咯咯作响,像破旧风箱。

沈星洲俯身,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你教我尝不出甜味……”

他顿住。

喉结剧烈上下,像吞不下什么。

“却骗不了我,这颗心,跳得比你更想见我。”

话音落。

楚暮腕上第三道疤突然渗血。

血珠饱满,缓慢爬过旧痂,与分手信缺口处干涸的暗红血痂,颜色、质地、氧化程度,完全一致。

沈星洲扫把杆敲地。

不是·—·—·——。

是·——·——·——。

摩斯码“T”。

老旧电路火花迸射,滋啦一声,所有冷柜嗡鸣戛然而止。

LED屏黑屏0.8秒。

绝对黑暗。

楚暮左胸贴片屏幕在彻底黑下来的瞬间,最后一次亮起——心电波形陡然拉直,成一道凌厉长线,摩斯长音“—”,代表“T”。

Truth。

然后熄灭。

应急灯亮起。

血红色。

光泼下来,像一盆温热的血,浇在两人身上。

楚暮贴片屏幕已黑,但冷柜内壁水汽未散,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还有沈星洲俯身的剪影。

沈星洲撕开衬衫。

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易碎品。纽扣崩飞两颗,落在积水里,没声音。

露出左胸疤痕。

一道横向的、泛白的、微微凹陷的旧疤,中央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微型传感器——银灰色,边缘泛蓝光。

此刻,它正同步闪烁。

频率,与楚暮贴片熄灭前最后那道“—”完全一致。

沈星洲把分手信按在冷柜玻璃上。

信纸边缘缺口,严丝合缝,嵌进楚暮腕部第三道疤。

传感器蓝光骤亮。

楚暮喉咙里咯咯声更响,像骨头在错位。他左手抠进右掌旧伤,指甲翻起,血混着冷凝水滴进积水,一圈圈荡开。

镜头特写他瞳孔。

倒映着沈星洲疤痕,倒映着传感器蓝光。

而瞳孔最深处,有微弱荧光蓝,一闪,再一闪,与传感器同步明灭。

神经共振。

已开始。

楚暮脱力,膝盖一软,额头抵进积水。

发梢滴水,在倒影里晃动沈星洲剪影,像水底摇曳的鬼火。

沈星洲单膝压上他后颈。

制服布料摩擦声清晰可闻,沙沙,沙沙。

楚暮后颈皮肤被压进冰冷水泥,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可沈星洲膝盖温度隔着布料烫进来,像烙铁。

沈星洲嘴唇贴近他耳廓,悬停在0.5厘米处。

没发声。

却将一枚U盘塞进他齿间。

U盘棱角锋利,割破舌尖。

血腥味弥漫口腔。

与三年前割腕时尝到的铁锈味,一模一样。

楚暮本能咬合。

牙齿陷进U盘塑料外壳,咯吱一声轻响。

U盘LV-07编号在血色应急灯下泛微光。

冷柜LED屏重启。

数字“32%”跳动。

监控画面定格在沈星洲后颈——淡青色血管纹路如藤蔓蔓延,从第七颈椎向上,蜿蜒至发际线,脉络走向、粗细、分支角度,与楚暮心肌活检切片上迷走神经分布图,100%重合。

积水倒影中,林阿婆扫把杆静立水中。

水面涟漪散去。

倒影边缘,浮出半张林见素侧脸。

她白大褂领口微敞,露出一段脖颈。

皮肤下,淡青色血管纹路蜿蜒而上,与沈星洲后颈浮现的纹路,同源同频。

她指尖悬停在加密通话器接听键上。

未按下。

[未完待续] | [本章完]楚暮咬住U盘的瞬间,舌尖血涌出来。

不是痛,是锈。

三年前割腕第三刀,血珠从腕骨凹陷处滚进袖口,也是这股铁腥味,混着消毒水,在他嘴里发苦、发咸、发硬。

现在,它又回来了——和U盘塑料棱角一起,卡在臼齿之间。

咯吱。

一声轻响,像骨头在咬碎自己。

沈星洲膝盖仍压着他后颈,没松,也没加力。只是俯得更低了些,制服领口蹭过楚暮耳后碎发,布料粗粝,带着体温,也带着药味——肝素钠的微苦、氯化钠的淡咸、还有某种更淡的、类似旧书页被阳光晒透后的干涩气息。

那是沈星洲每天晨起注射前,会站在窗边静立三分钟留下的味道。

楚暮喉咙里咯咯作响,不是抽气,是声带在痉挛。他想咳,却不敢动喉结——怕一震,血就从齿缝漏出来,怕一松,U盘就掉进积水,怕一喘,那句“我没丢下你”就真的冲出口。

可他没丢下。

他把心留在了沈星洲胸膛里。

不是比喻。是手术刀切开肋骨、牵开肺叶、剪断原生主动脉、缝合供体冠状动脉时,陆时野亲口说的:“这颗心,跳得比他更早认出你。”

楚暮闭眼。

睫毛颤了一下,沾上冷凝水,重得抬不起来。

视野黑下去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左胸贴片残存的蜂鸣,忽然变了调。

不是电子音。

是心跳。

咚……咚……

沉,钝,像一块裹着棉布的石头,砸在空腔里。

可这声音,不该是他自己的。

他的LVEF是32%。心室已经不会有力收缩。这节奏,是沈星洲耳中听见的——是他移植心脏在回应原主情绪信号,是迷走神经在替他说话。

楚暮猛地睁眼。

瞳孔收缩,倒映出冷柜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脸,还有沈星洲俯身的剪影。

但更深的地方,有光。

蓝。

极淡,极微,一闪,再一闪。

与沈星洲疤痕中央那枚传感器同步明灭。

不是反射。

是共振。

神经突触在低温中自发放电,像两根断掉的电线,在黑暗里重新搭上火线。

滋啦——

不是声音,是楚暮太阳穴里炸开的一道刺麻。

他右手突然抬起,不是推,不是挡,而是五指张开,狠狠按向冷柜玻璃内侧——按在自己刚才写的“别听心音”四个血字上。

血未干,指尖一擦,字迹糊开。

“别”字横折钩被抹成一道斜线;

“听”字捺脚拖长,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心”字三点水,全被抹成红雾;

只剩“音”字最后一捺,还悬在金属上,细、长、歪斜,像一句没落笔的遗言。

他手指停住。

指甲缝里全是血,混着冷凝水,往下滴。

滴进积水。

无声。

沈星洲没动。

只是喉结又滚了一次。

这一次,他张了张嘴,没发声,但楚暮看见他下唇内侧,有一道新鲜咬痕——深红,渗血,边缘微微翻起。

是他自己咬的。

为了压住那句没出口的话。

为了不让“对不起”三个字,毁掉此刻所有真实。

楚暮忽然松开牙关。

U盘滑出半寸,尖角抵住下唇内侧,割开一道细口。

血线慢慢渗出来,沿着唇纹往下淌,在应急灯下泛暗红光。

他没舔,没擦。

只是抬眼,直直看向冷柜玻璃倒影里的沈星洲。

视线穿过水汽,穿过血痕,穿过三年积压的冷与硬,落在他眼底。

沈星洲瞳孔骤缩。

不是震惊,是认出。

认出这眼神——不是恨,不是求饶,不是崩溃。

是三年前仁和医院天台,楚暮把分手信撕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一半扔进风里,转身跳上救护车担架时的眼神。

平静,决绝,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楚暮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但沈星洲读懂了。

他说:

“现在,轮到你了。”

不是问句。

是刀锋出鞘的轻响。

沈星洲左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腕部青紫针眼被皮肤绷得更清晰——三列七颗,像三行未签名的判决书。

他没看楚暮。

目光钉在冷柜LED屏上。

“32%”还在跳。

数字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荧光蓝。

和楚暮瞳孔深处,一模一样。

同一秒,积水倒影晃了一下。

不是涟漪。

是林阿婆扫把杆,终于动了。

她没敲地。

只是将杆尖,轻轻点在水面。

一点。

水波向外荡开,圆润,缓慢,无声无息。

倒影里,沈星洲后颈的淡青色血管纹路,忽然延伸——顺着水面波纹,爬上林见素侧脸下颌,没入她白大褂领口。

而她指尖,仍悬在加密通话器接听键上。

没按下。

但通话器屏幕,已自动亮起一行小字:

【信号已接入LV-07协议】

【倒计时:00:00:37】

【下一段记忆,正在载入……】

楚暮喉结一动。

血珠从唇角滑落,坠向水面。

还没碰到水。

冷柜LED屏,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黑。

是蓝。

幽微,冷冽,持续0.3秒。

像一颗心脏,在黑暗里,第一次,真正地——

跳给了另一个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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