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
禾青靠在阳台的藤椅上,指尖捏着一份刚打印好的项目合同,封面上“城西地块合作协议”几个字,烫金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怀孕四个月,孕早期的剧烈孕吐总算缓和下来,只是腰腹间的弧度已肉眼可见地隆起,穿宽松的衬衫也遮不住那点柔软的凸起。他低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小腹,那里偶尔会传来轻微的胎动,像小鱼在水里轻轻摆尾,每次都让他心头泛起一阵陌生的柔软。
但这份柔软,在听到开门声的瞬间,立刻被他藏了个严严实实。
沈竹言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春风,浅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冷硬,多了些居家的松弛感。他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禾青身上,准确地捕捉到他隆起的小腹,眸色暗了暗,才移开视线,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城西的项目,你赢了。”
禾青捏着合同的手指猛地收紧,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警惕:“沈竹言,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他不信。
城西那个项目,沈竹言明明志在必得,前三个月还和他在竞标会上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不惜放出狠话,说要让禾氏血本无归。怎么会突然松口,让他轻轻松松拿下?
沈竹言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动作慢条斯理:“没耍花招,沈家退出竞标,禾氏的方案更符合合作方的要求,自然该归你。”
“放屁!”禾青忍不住爆了粗口,撑着藤椅站起身,腹部的沉重让他动作慢了些,“你的方案明明比我好,技术团队和资金链都比我稳,怎么可能会输?”
他太了解沈竹言了,这人向来野心勃勃,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更不会轻易在他面前低头。城西项目这块肥肉,沈竹言没理由拱手让人。
沈竹言抬眼,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下意识护着小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禾总这么笃定我会赢?难道就不能是你运气好?”
“我才不信什么运气!”禾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竹言,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还是说,你觉得我怀了孕,就会对你手下留情?告诉你,不可能!”
他说着,就想转身回书房,却被沈竹言一把拉住了手腕。
男人的掌心温热,力道适中,既不会让他觉得疼,又让他挣脱不开。禾青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想抽回手,却被沈竹言拽得更紧了些。
“阴谋没有,条件有一个。”沈竹言站起身,比禾青高出大半个头,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的小腹上,“项目可以归你,但后续的施工对接、风险评估,必须让我的团队参与。”
禾青一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竹言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城西项目涉及的供应链复杂,风险比你想象的高。你的团队经验不足,我不想最后看到禾氏赔得底朝天,连带……”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两人都心知肚明。
连带他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受委屈。
禾青的心头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沈竹言冷硬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担忧,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一直以为,沈竹言退出竞标,要么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要么是想在后续给他使绊子。可他没想到,沈竹言竟然是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乱糟糟的。
“不用你多管闲事。”禾青梗着脖子,试图抽回手腕,“我的团队能搞定,不用你假好心。”
沈竹言却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禾青,别逞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就当是……为了孩子。”
这句话,像是击中了禾青的软肋。
他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的小生命正在慢慢长大,他确实不能冒险。可让他接受沈竹言的帮助,接受这个死对头的“施舍”,他又觉得憋屈。
两人僵持着,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拉扯。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腕上,暖意融融。禾青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竹言掌心的温度,感受到他指尖的轻微颤抖,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紧张。
良久,禾青终于松了口,声音闷闷的:“可以让你的团队参与,但主导权在我手上。”
沈竹言的眼睛亮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没问题。”
得到答案,禾青立刻转身,快步走向书房,像是在逃避什么。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沈竹言,谢谢你。”
说完,他不等沈竹言回应,就“砰”地一声关上了书房门。
客厅里的沈竹言,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拿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书房的方向,眼底满是宠溺。
城西项目,他确实志在必得。
可前几天去医院陪禾青做产检,医生说他体质偏弱,孕期不宜过度劳累,否则容易影响胎儿发育。他看着禾青为了项目熬夜改方案,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看着他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的样子,心里那点争强好胜,终究还是抵不过对他的在意。
退出竞标,让他拿下项目,是他能想到的,既能让他安心养胎,又能保全他骄傲的最好方式。
至于让自己的团队参与,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多照顾他一些,替他挡掉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书房里,禾青靠在门板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轻微动静,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轻声说:“宝宝,你看,那个死对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腹部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禾青忍不住笑了,眼底的防备和别扭,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情愫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