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的夏日,总是来得炽烈而坦荡。虞薇儿站在新开辟的葵园里,看着那片望不到边际的向日葵,金色的花盘在阳光下灼灼燃烧,像无数个小太阳,将沙地都映照得温暖起来。
“巫主,您看这花,真的永远朝着太阳转呢!”阿沐提着水壶跑来,裙角沾着泥土,脸上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她从云漠县回来后,性子越发爽朗,不仅将凡界的记账法教给了族人,还跟着农技师学会了嫁接果树,如今已是巫族里数一数二的“农事通”。
虞薇儿伸手拂过一片宽大的葵叶,叶面上的绒毛沾着细碎的阳光,带着灼热的生机。“苏县令若是看到,定会说这花像极了云漠县集市上的灯笼。”
提到苏明,阿沐的笑容淡了些,却很快又亮起来:“苏大人的副手说,等秋收了,要带云漠县的孩子们来看看这葵园,说让他们知道,蛮荒不仅有风沙,还有这么好看的花。”
“好啊。”虞薇儿点头,目光望向葵园深处——那里新修了几间木屋,是给来交流的凡界农技师和郎中住的。屋前的空地上,晒着刚收获的灵米,晾着染好的靛蓝布,还有几个巫族孩子正围着一个凡界木匠,看他做木风车,笑声像铜铃般清脆。
这两年,两界的交流越来越频繁。云漠县的农技师定期来指导耕种,巫族的绣娘则去凡界传授染色技艺;凡界的郎中带着药材来义诊,巫族的阵法大师则帮云漠县布了防洪阵;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巫族少年,跟着商队去了凡界的书院求学,回来后总能讲些新奇的故事。
“巫主,影族的人来了。”赤蛇族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虞薇儿转过身,看到影族族长带着几个年轻人站在葵园边。老者比两年前苍老了些,眼神却温和了许多,身后的年轻人里,就有那个曾偷偷学纺棉的少年刺客,如今已能坦然地与巫族族人打招呼。
“巫主,”影族族长递过一个麻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夜行草”——这草能在黑暗中发光,是影族的特产,“听说云漠县的孩子们要来,这些草给他们当玩意儿。”
虞薇儿接过麻布包,指尖触到草叶的微凉:“多谢族长。”
“该谢的是您。”影族族长望着那片灿烂的葵园,语气里带着感慨,“影族世代活在阴影里,是您让我们知道,原来阳光也能这么暖和。”他顿了顿,郑重地说,“影族的孩子们,也想跟着凡界的先生学认字,您看……”
“当然可以。”虞薇儿笑着点头,“交流坊的学堂随时欢迎他们。”
影族族长深深一揖,带着年轻人转身离去。少年刺客走在最后,偷偷回头望了眼葵园,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阿沐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道:“您看,影族的人也越来越爱笑了。”
“心亮了,自然就爱笑了。”虞薇儿转身往主殿走,“去告诉白狐主脉,把交流坊的学堂再扩建些,多备些桌椅。”
秋收时节,云漠县的孩子们果然来了。五十多个穿着新衣的孩子,在苏明副手的带领下,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走进蛮荒,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地打量着这片曾只在故事里听过的土地。
“哇!这花好大!”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向日葵,发出惊叹。
“这就是灵米吗?真的比我们种的稻米香!”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凑到晾晒的灵米前,用力吸了吸鼻子。
阿沐牵着孩子们的手,带他们参观棉田——雪白的棉桃裂开嘴,像藏着无数云朵;带他们看桑蚕——胖乎乎的蚕宝宝啃着桑叶,吐出银丝;还带他们去了那片新墓地,告诉他们,这里睡着一位很爱百姓的苏县令,还有许多保护家园的勇士。
孩子们听得认真,有人偷偷在墓碑前放上自己带的糖果,小声说:“苏县令,谢谢你。”
傍晚,主殿广场上燃起了篝火。巫族的孩子们和云漠县的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烤红薯和灵米糕,巫族的姑娘们跳起了古老的图腾舞,凡界的先生则教大家唱那首跑调的祈年歌,歌声笑声混在一起,在星空下格外动人。
虞薇儿坐在篝火旁,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巫鸾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灵米酒:“您看,月主当年的心愿,总算实现了。”
虞薇儿接过酒杯,望着跳跃的火苗,轻声道:“母亲想要的,从来不是巫族独霸一方,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安稳地活着,笑着。”
巫鸾点头,眼中泛起泪光:“是啊,她若看到现在的蛮荒,定会很高兴。”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熟了,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虞薇儿站在木屋外,看着星空——蛮荒的星星依旧明亮,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孤冷,仿佛也沾染了人间的烟火气。
苏明的副手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布包:“这是云漠县百姓托我带来的,说是给巫主的谢礼。”
布包里是一件棉布袍,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幅画——左边是蛮荒的葵园,右边是云漠县的稻田,中间是两界铺和交流坊,画的角落,还绣着一株小小的月心草。
“他们说,这叫‘两界同春’。”副手笑着说。
虞薇儿抚摸着柔软的布面,指尖拂过那株月心草,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昆仑墟的血色,想起母亲的信,想起那些在风雪中倒下的身影,忽然明白,所有的苦难与牺牲,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安宁——像向日葵一样,朝着阳光,野蛮生长。
送孩子们回去时,每个孩子都带走了一包向日葵种子。苏明的副手说,他们要把种子种在云漠县的田埂上,让那里也开出一片金色的花。
“等明年花开了,我们再来看你们!”孩子们隔着骨车挥手,声音清脆。
“我们等你们!”巫族的孩子们追着车跑,笑着回应。
骨车驶远了,扬起的尘土里,仿佛还带着孩子们的笑声。虞薇儿站在山口,看着车影消失在天际,阿沐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大人,您看这风,真的把种子带到该去的地方了。”
虞薇儿抬头望向天空,风拂过葵园,金色的花盘轻轻摇曳,像在点头应和。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如今终于有了最圆满的注解——
风会带着种子,去它该去的地方。而爱与希望,会像这向日葵一样,永远朝着阳光,生生不息。
蛮荒的风沙依旧吹过,却再也带不走这片土地上的暖意。棉田雪白,葵园金黄,交流坊的读书声朗朗,两界铺的烟火气袅袅,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慢慢生长。
她的路,还在脚下延伸。而这条路的前方,是无尽的阳光,和永不凋零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