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阵过后的圣地，像一块被烈火炙烤过的烙铁，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与灵力灼烧后的混合气息。虞薇儿站在祭坛残存的石门旁，看着十二位阵眼修士互相搀扶着离开——他们的灵力损耗过半，至少需要三年才能恢复，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颓丧，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静。
“巫主，”青鸾族长巫青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块用布包裹的东西，“这是从墨渊尸身上找到的，像是某种空间法器。”
虞薇儿接过布包，入手微凉。展开一看，是枚巴掌大的玄色玉佩，玉佩上刻着与结界相似的符文，正是封疆司修士常用的“纳物佩”。她指尖注入一丝灵力，玉佩突然亮起微光，一道虚影在她面前展开——竟是间堆满了物资的储物空间，里面有灵米、布匹，甚至还有几株罕见的灵草。
“倒是省了我们去凡界采购的功夫。”虞薇儿挑了挑眉，将玉佩收好，“这些东西分下去，优先补给受伤的修士和青鸾主脉的药圃。”
“巫主英明。”巫鸾笑着应下，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族人，又道，“巫煞那边……族里有些老人求情，说他毕竟是苍狼主脉的族长，能不能……”
“律法不能废。”虞薇儿打断她，语气坚定却不冰冷，“但可以改判。废除他的族长之位，贬为守墓人，终身看守祖巫祭坛，让他用余生赎罪。”
巫鸾愣了愣，随即点头：“这样也好，既显了律法威严，也留了余地。”
处理完族中事务，已是午后。虞薇儿踏着满地狼藉走向沙地，远远便看到阿沐蹲在月心草旁，小心翼翼地给叶片拂去沙尘。那些草倒是争气，经历了昨夜的震动与硝烟，竟没折损几株，紫绿色的叶片在风中依旧舒展。
“大人，您看！”阿沐指着沙地边缘，语气雀跃，“这里又冒出新芽了！”
虞薇儿走过去，果然看到几株嫩绿的芽尖顶破沙土，怯生生地探出头。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芽尖，一股微弱的生机顺着指尖传来，让她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看来，蛮荒的沙子里，真能种出东西。”她低声说，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是因为大人种的。”阿沐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影族的人来了，就在主殿外等着，说要多谢巫主。”
影族族长亲自来了？虞薇儿有些意外，却也没多犹豫：“让他们进来吧。”
影族族长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脸上刻满了风霜，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带来了一份厚礼——一株千年“暗影草”，据说能炼制隐匿丹药，是影族最珍贵的药材。
“多谢巫主赠水之恩。”老者对着虞薇儿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影族欠巫族一个人情，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举手之劳。”虞薇儿将暗影草推回去，“水源本就该共享，谈不上恩情。倒是你们，敢在关键时刻反戈，勇气可嘉。”
老者愣了愣，随即苦笑：“墨渊杀了我们三位长老，夺了圣地水源，影族与他早有不共戴天之仇。若非巫主提供机会，我们怕是还要忍气吞声。这份情，影族记下了。”
他不再坚持送礼，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张兽皮卷：“这是影族世代相传的‘潜行图’，标注了蛮荒与凡界所有隐蔽的通路，或许对巫族商队有用。”
虞薇儿接过兽皮卷，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路线，果然比赤蛇主脉绘制的商路图详细得多。她点了点头：“多谢族长。”
送走影族族长，阿沐忍不住道：“大人真要信他们？影族出尔反尔是出了名的。”
“信与不信，不重要。”虞薇儿将潜行图收好，“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一条安全的商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本就是蛮荒的生存之道。”
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沙地的月心草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去把赤蛇族长叫来，我要重新规划商路。”
接下来的半年，巫族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仙界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再没敢轻易来犯；影族果然信守承诺，不仅为商队引路，还帮忙清除了几处盘踞在商路上的妖兽；苍狼主脉在新族长的带领下，渐渐走出阴霾，西境的防御阵也重新加固完毕。
变化最大的，是蛮荒的土地。虞薇儿让人将焚天阵烧毁的土地翻耕，掺入骨粉与暗河淤泥，竟真的种出了一片灵米田。虽然产量不高，却让族人看到了希望——原来蛮荒并非只有风沙与枯骨，也能长出养活人的粮食。
这日，虞薇儿正在灵米田查看长势，巫青突然带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访——竟是凡界的一位县令，姓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看着灵米田的眼神充满了惊奇。
“巫主大人，这位苏县令说，想跟我们做笔生意。”巫青笑着介绍。
苏县令连忙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拘谨：“下官苏明，忝为凡界边境‘云漠县’县令。听闻巫族有灵米与兽皮出售，特来求购。我们县虽不富裕，但有上好的棉布与铁器，定能给巫族一个公道价格。”
虞薇儿有些意外。凡界官府向来对蛮荒族群避之不及，这位苏县令竟敢亲自上门，倒是有几分胆识。
“苏县令不怕我们是‘异族’？”她故意问道。
苏明愣了愣，随即笑道：“下官只知百姓要穿衣吃饭，管他是同族还是异族。再说，巫族商队在云漠县交易时，从不强买强卖，比有些凡界商人还守规矩，这样的‘异族’，下官信得过。”
虞薇儿笑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守规矩”形容巫族。她点了点头：“可以交易。具体的，让赤蛇族长跟你谈，保证童叟无欺。”
苏明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等苏明离开后，巫鸾看着虞薇儿，眼中带着欣慰：“当年月主总说，凡界未必都是坏人，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是人就有好有坏，跟族群无关。”虞薇儿望着灵米田，稻穗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波浪，“仙界有凌玄、墨渊那样的伪君子，凡界有苏明这样的实在人，巫族……也该学着放下偏见了。”
她顿了顿，忽然道：“明年，我们也种些棉花吧。让族人冬天能穿上暖和的棉衣，不用再裹着厚重的兽皮。”
巫鸾笑着点头：“好啊，我让药圃的人试试培育棉种。说不定过个几年，蛮荒的风沙里，真能长出一片棉田呢。”
夕阳西下，将灵米田染成一片金红。虞薇儿站在田埂上，看着族人们扛着锄头归来，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也有着踏实的笑意。阿沐跑前跑后，指挥着少年们给新种下的棉种浇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话——“让风沙里，也能开出花来”。
或许，母亲说的“花”，从来不止是月心草。它可以是灵米田的稻穗，可以是棉田的白絮，可以是族人脸上的笑容，是孩子们奔跑的身影，是巫族不再被仇恨裹挟的未来。
夜风拂过，带来灵米的清香。虞薇儿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不再只有风沙与血腥，还有了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她转身走向主殿，黑袍在田埂上拖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身后，灵米田在夜色中安静矗立，像一片沉睡的希望。
沃土已备，只待新芽破土。而她，会陪着这片土地，一起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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