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族圣地的甬道尽头,并非坦途。
虞薇儿踩着满地苔藓走过最后一级石阶时,迎面撞上的是十二道锐利如刀的目光。她站在石室与外界衔接的隘口,身后是幽深的黑暗,身前是豁然开朗的山谷——谷中矗立着一座通体由黑曜石筑成的宫殿,殿前广场上,十二位身着兽皮长袍的老者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威压,那是属于巫族长老的气息,混杂着蛮荒独有的野性与岁月沉淀的厚重。虞薇儿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冷光,将手中的“巫”字令牌缓缓举起。
“巫族后裔虞薇儿,奉信物求见巫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广场上寂静无声。十二位长老彼此交换眼神,神色各异。左侧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眉心嵌着一块墨绿色的石头,他率先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信物不假,但血脉……如何证明?”
虞薇儿早有准备。她抬手扯下遮住半张脸的黑袍兜帽,露出那张与母亲巫月有七分相似的面容,随即指尖凝聚起一缕紫黑色的灵力,灵力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繁复的图腾——那是木牌上记载的巫族直系血脉印记。
图腾浮现的瞬间,广场中央的黑曜石地面突然亮起一道相同的印记,两道光芒交相辉映,发出低沉的嗡鸣。
“确是月主的血脉。”右侧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妪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嘶哑,“只是……巫主闭关已有百年,族中事务暂由我等长老打理。你既来此,想必是知晓了当年之事?”
虞薇儿心中一动。月主?他们竟称母亲为“月主”?看来母亲在巫族的地位,远比她想象的要高。她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平静:“略知一二。父母为仙界所害,薇儿走投无路,唯有回归族中,求庇护,亦求……复仇。”
“复仇?”白发老者冷笑一声,“仙界势大,我巫族偏居蛮荒,自保尚且吃力,何谈复仇?月主当年就是因执意与仙界为敌,才被逐出族群,你如今还要重蹈覆辙?”
“逐出去的?”虞薇儿猛地抬眼,眸中紫光大盛,“我母亲是被你们逐出去的?”
难怪母亲从未提及巫族,难怪她身上的巫族血脉被小心翼翼地隐藏——原来不是为了躲避仙界,更是为了逃离自己的族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她看着眼前这些所谓的“长老”,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放肆!”白发老者猛地拍案而起,周身灵力暴涨,“区区后辈,也敢在长老殿前放肆?月主当年违背族规,与凡界修士通婚,本就是巫族的耻辱,将她驱逐已是仁慈!”
“耻辱?”虞薇儿笑了,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你们口中的耻辱,是被仙界随意屠戮的弱者;你们引以为傲的巫族,连自己的族人都护不住,只会龟缩在蛮荒之地苟延残喘!”
“你找死!”一位脾气暴躁的红脸长老怒喝一声,手中突然多出一柄骨矛,朝着虞薇儿掷来。骨矛带着破空之声,沿途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虞薇儿侧身避开,骨矛擦着她的黑袍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石壁,石屑飞溅。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掌心紫黑色的灵力翻涌如浪:“当年我母亲若有今日薇儿的力量,是否就不会被驱逐?是否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十二位长老脸色皆变。他们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灵力虽然驳杂,却蕴含着一股极其霸道的蛮荒之力,远超寻常巫族修士,甚至隐隐有压制他们的势头。
“够了。”一直沉默的老妪缓缓开口,她抬手示意红脸长老坐下,目光落在虞薇儿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月主当年虽有错,但终究是巫主的独女。你既回来了,按族规,当入族谱,承继月主留下的封地。”
“我不要封地。”虞薇儿直视着老妪,一字一句道,“我要巫族之主的位置。”
话音落下,广场上再次陷入死寂。十二位长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狂妄!”白发老者气得浑身发抖,“巫主之位岂是你能觊觎的?且不说巫主尚在闭关,就算……就算族中要择新主,也轮不到你一个刚认祖归宗的黄毛丫头!”
“为何轮不到我?”虞薇儿反问,“我是巫主的外孙女,是月主唯一的血脉,论辈分,论血脉纯度,族中无人能及。更何况——”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十二位长老,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威压,“我能为巫族带来你们想要的东西。”
“我们想要什么?”老妪追问。
“力量。”虞薇儿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对抗仙界的力量。我知道你们恨仙界,恨他们视巫族为污浊,恨他们当年屠戮我族。可你们除了龟缩在这里,还做过什么?我母亲试图反抗,却被你们视为耻辱;如今我回来了,带着能让巫族崛起的力量,你们还要将我拒之门外吗?”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长老们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是啊,他们恨仙界,恨了太久太久。这些年,他们看着族中子弟越来越少,看着蛮荒之地的范围越来越小,看着仙界的势力日益膨胀,心中的不甘与愤怒从未熄灭,只是被“自保”二字死死压制着。
“你有什么力量?”老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虞薇儿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对着远处的一块巨石。紫黑色的灵力如同一道鞭子,瞬间将巨石抽得粉碎。碎石飞溅中,她缓缓说道:“我能杀仙人。只要你们支持我,不出十年,我便能带领巫族走出蛮荒,让仙界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十二位长老再次陷入沉默,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中多了些别的东西——挣扎,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最终,还是老妪开口:“巫主之位的继承,需经族中八大主脉同意,还要通过‘血祭试炼’。你若能在三个月内获得半数主脉支持,并通过试炼,我等十二长老,便承认你的资格。”
这是一个苛刻的条件。八大主脉各有心思,其中三位与白发老者交好,素来排外;而“血祭试炼”更是凶险异常,十有八九的挑战者都会死在里面。
虞薇儿却毫不犹豫:“好。三个月后,我会站在这里,接受你们的朝拜。”
说完,她转身便走,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留下十二位神色复杂的长老。
走出山谷时,虞薇儿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八大主脉,十二长老,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外公……每一个都是需要她小心应对的棋子。
但她不怕。
她从昆仑墟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在蛮荒的骨堆上啃食过灵力,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亲情、族人、信任……这些东西在她这里,都比不上手中的力量和心中的仇恨重要。
若这些巫族长老肯为她所用,她不介意给他们一点“希望”;若是不肯……
虞薇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紫黑色的灵力悄然闪过。
那就换一批肯听话的。
接下来的日子,虞薇儿开始在巫族领地内游走。她没有急着去拜访各大主脉,而是先去了母亲当年的封地——一片荒芜的石林。石林深处,有一座破败的宫殿,想必就是母亲曾经居住的地方。
宫殿里积满了灰尘,蛛网遍布,唯有正厅中央的一块石碑还算完好,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巫月。虞薇儿伸出手,轻轻抚过石碑上的字迹,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娘,”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你看,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
石碑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石林的呜咽声,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她猛地转身,掌心灵力凝聚,却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女,正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紫色的小花。
单纯的模样到和她妹妹有些相似
“你是谁?”虞薇儿警惕地问
少年吓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我……我是看守月主宫殿的族人,叫阿沐。长老说……说新来了位大人,让我来……来伺候您。”
虞薇儿打量着他。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皮肤透着病态的白,眼神清澈,身上的灵力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收起灵力,淡淡道:“进来吧。”
阿沐这才敢走进来,将那束紫花放在石桌上:“这是石缝里长出来的‘月心草’,据说只有月主当年种下的地方才会开花,送给大人。”
虞薇儿看着那束紫色的小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昏暗的宫殿里显得格外亮眼。她沉默片刻,道:“以后不必送花,告诉我各大主脉的情况。”
阿沐眼睛一亮,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她虽是个不起眼的看守,却因常年守在石林,听多了过往修士的闲谈,对族中各方势力了如指掌。
“……赤蛇主脉的族长最贪财,据说他暗中与凡界的修士做交易;玄龟主脉的长老一心想让自己的孙子继承巫主之位,视所有挑战者为眼中钉;还有青鸾主脉,他们的族长是当年唯一反对驱逐月主的人,只是这些年势力大不如前……”
虞薇儿静静地听着,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一个计划,在她心中缓缓成形。
她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个巫主之位。她要的是整个巫族,成为她复仇的利刃。那些顺从的,她会给予甜头;那些反抗的……
她看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蛮荒的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就像昆仑墟那一日的颜色。
她微微眯起眼,眸中的紫光,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深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