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追杀持续了三日。
虞卿璃拖着淌血的左腿,躲在一处废弃的丹房夹层里。腐坏的药草气味混着血腥气钻入鼻腔,她却连皱眉的力气都快没了。后腰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被张师兄的青钢剑划开的——就是那个她前几日还出手救下的张师兄,此刻提起她的名字,语气比淬了毒的冰棱还要冷。
“姐姐,你的灵力好特别。”
脑海里突然闪过虞卿雪的声音,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依赖。那时她们还在爹娘开辟的灵植园里玩,虞卿雪捧着一朵刚绽开的双生花,花瓣一半莹白,一半淡紫,像极了她们姐妹俩。
“有什么特别的?”虞卿璃那时正烦着练功不顺,语气冲了些。
“就是……很有力量的样子。”虞卿雪把花递到她面前,“像藏着一片深海,虽然看着沉,可底下全是宝藏呢。”
宝藏?
虞卿璃低笑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如今这“宝藏”,倒是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罪证。那些曾经忌惮她灵力的人,终于找到了名正言顺除掉她的理由。
丹房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交谈。
“那妖女肯定跑不远,掌门夫妇待我们恩重如山,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可她的灵力实在诡异,那日在广场上,李师弟的法器都被她的紫气腐蚀了……”
“诡异又如何?终究是个小辈!再说了,她害死亲妹,天理不容,天道都不会容她!”
脚步声渐渐远去,虞卿璃却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害死亲妹?他们懂什么?若不是为了护着她,卿雪怎会冲上去?若不是他们口中“纯良”的卿雪推了她那一把,她早已和爹娘妹妹一同化作飞灰。
恨意像藤蔓,顺着血管缠上心脏,越收越紧。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里曾有一道浅淡的红痕,是双生花灵脉的印记,与卿雪腕上的印记正好对称。可如今,那印记不知何时已变得暗沉,像一块洗不掉的血痂。
夜深时,她终于敢从夹层里钻出来。丹房的药架倒了大半,地上散落着破碎的丹瓶,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她踉跄着走到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暗格,是她小时候偷偷藏零嘴的地方。
暗格里没有零嘴,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这是娘亲在她十岁生辰时给的,只说“危难时或许能用”,却从未解释过来历。
指尖触到木牌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突然从木牌涌入掌心,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灼痛的伤口竟奇异地减轻了几分。虞卿璃心中一动,握紧木牌,那些繁复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她脑海里化作一行行晦涩的文字——
“巫族秘法,以血为引,以魂为祭……”
巫族?
她猛地想起那日仙界之人的话——“巫族余孽,藏匿凡界多年”。娘亲是巫族?那她……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木牌,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难怪她的灵力与旁人不同,难怪爹娘总对她的体质讳莫如深,原来她身上流着的,是被仙界视为“污浊”的巫族血脉。
而害死爹娘妹妹的凶手,正是高高在上的仙人。
“呵……”虞卿璃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丹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与疯狂。她将木牌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巫族……仙人……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没有再回昆仑墟深处,而是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那是凡界与蛮荒之地的交界,传说中巫族的发源地。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只知道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强到能亲手撕碎那个月白身影,强到能让所有误解她、追杀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离开昆仑墟地界的第七日,她遇到了第一个“猎物”。
是昆仑墟外门的一个弟子,叫赵磊,平日里总爱跟在张师兄身后,仗着几分修为欺负新来的师弟妹。此刻他正提着剑,在一处小镇的酒肆外徘徊,眼神贪婪地盯着里面的女掌柜。
虞卿璃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赵磊悄悄摸出一包药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体内的紫灵力蠢蠢欲动,像嗅到血腥味的野兽。这些日子,她靠着木牌里的秘法,勉强稳住了伤势,也摸清了这股力量的用法——它确实霸道,甚至带着吞噬性,可用来复仇,再合适不过。
赵磊刚要推门进去,后颈突然一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淬了冰的眼睛。
“虞……虞卿璃?!”赵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想干什么?”
虞卿璃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沉紫色的灵力在她指尖凝聚,像一条小小的毒蛇,缓缓缠上赵磊的脖颈。那灵力带着灼人的温度,赵磊的皮肤瞬间泛起水泡,发出滋滋的声响。
“啊——!”剧痛让赵磊惨叫起来,“饶了我!虞师姐饶了我!我不是故意要追杀你的!是他们逼我的!是张师兄逼我的!”
求饶声污秽不堪,虞卿璃却充耳不闻。她看着赵磊痛苦挣扎的脸,眼前闪过的却是爹娘消散的身影,是卿雪最后望向她的眼神,是那些人举着法器喊她“妖女”的嘴脸。
“你的灵力……好……好邪恶……”赵磊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恐惧。
虞卿璃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邪恶?比起你们的虚伪,这点‘邪恶’,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她指尖的紫灵力猛地收紧。赵磊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木头,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具轻飘飘的躯壳,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虞卿璃却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掌心的紫灵力似乎更浓郁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去了。那个会因为虞卿雪一句夸奖而耳尖发红的虞卿璃,彻底死在了昆仑墟的血色黄昏里。
她转身离开小镇,没有回头。身后,酒肆里传来女掌柜惊恐的尖叫,很快便会引来更多的修士,然后他们会发现赵磊的尸体,会猜测是哪个魔道妖人所为,或许有人会隐约猜到她的踪迹,但更多的人,只会把这当作又一桩“邪恶”的佐证。
没关系。
虞卿璃摸了摸脸上的黑布,遮住了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
就让他们说去吧。
她会踏着这些“邪恶”的印记,一步步走到那个凶手面前,用他最鄙夷的“污浊”血脉,送他下地狱。
而现在,她要去蛮荒之地,找到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外公,找到属于巫族的力量。
从此,虞卿璃已死,活下来的,是为复仇而生的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