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泽浑身一僵,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他猛地回头,撞进一双笑盈盈的眼睛里。
对方穿着件花衬衫,牛仔裤上沾着颜料,头发比张教授的还乱,手里拎着个画筒,活脱脱一个刚从画室跑出来的艺术家。
“王……王教授?”李奕泽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王教授是他们学院的“传奇人物”,主攻文化产业研究,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
据说前阵子去敦煌写生了,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别这么惊讶嘛。”王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跟老张是老同学,他说今天有个学生讲电竞产业,我就来凑个热闹。”
他晃了晃手里的画筒,得瑟地说:“顺便给周老头送幅画。”
李奕泽这才注意到画筒上印着敦煌壁画的纹样,难怪刚才没认出来。
“您……您听得还习惯?”李奕泽有点心虚。
王教授研究的都是昆曲、书法这类传统文化,跟电竞八竿子打不着。
他刚才讲的那些“粉丝经济”“直播打赏”,在这位老先生眼里估计跟天书似的。
“挺有意思的。”王教授却出乎意料地点头,“你们年轻人玩的这些东西,里头藏着不少门道。就说那个叫‘打野’的位置,跟我们画水墨画的‘留白’,道理是不是差不多?都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做文章。”
李奕泽愣了愣,还真没这么想过。
“走,陪我喝杯茶。”王教授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校外走,“我听老张说你是微星战队的?就是那个打赢天枢战队的队伍?”
“是……”
“那可得好好聊聊!”王教授眼睛一亮,“我小孙子天天追你们比赛,说你们的辅助是个小姑娘,操作特别厉害,叫什么来着?”
“江淮夏。”
“对!就是她!”王教授拍了下手,“我小孙子说她插眼的位置跟我画仕女图时的留白一样,讲究个‘意在笔先’,你说神不神?”
李奕泽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这位老先生的脑回路果然跟常人不一样。
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李奕泽打电话说自己色有事,让人别接了。
挂断电话,两人在校外的茶馆坐下。
王教授点了壶龙井,慢悠悠地倒了两杯。
茶香袅袅中,他忽然问:“你刚才在台上说,电竞产业的核心是‘人’,选手、教练、粉丝,缺一不可。这话我同意。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背后,是啥在撑着?”
李奕泽想了想:“资本?赛事体系?”
“是文化。”王教授放下茶杯,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你看京剧,为啥能传几百年?因为它有‘角儿’,有‘戏文’,有‘规矩’,这些合在一起,就是文化。电竞要想走得远,也得有自己的文化。”
他指着窗外的银杏大道:“你看这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有自己的时令。电竞也一样,不能光想着赢比赛、赚快钱,得有自己的‘时令’,知道啥时候该扎根,啥时候该结果。”
李奕泽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王教授的话像颗石子,在他心里荡开圈圈涟漪。
他以前总觉得,电竞的核心是成绩,是奖杯,但现在被对方一点瞬间明白了。
那些赛场上的坚持、队友间的默契、粉丝的支持,其实都是电竞文化的一部分。
“您是说……”
“我是说,”王教授打断他,“你那篇论文,光算经济账不行,得把‘文化账’也算上。比如选手的职业寿命短,退役后该怎么办?粉丝群体低龄化,怎么引导他们理性追星?这些都是文化的事,比算那几个经济模型重要。”
李奕泽忽然想起伊律。
那个曾经站在巅峰的选手,退役后却要靠搬砖、送外卖谋生,这难道不就是电竞文化缺失的体现吗?
还有赵岩,被雪藏多年,连清白都要靠后辈来洗刷,这背后,何尝不是行业规则的缺位?
“我明白了。”李奕泽抬头,眼里闪着光,“谢谢您,王教授。”
这是他没有想过的路,也是电竞圈里几乎被忽视的地方。
“谢啥。”王教授笑了,“我就是瞎念叨。对了,下次你们比赛,给我留两张票,我带小孙子去看看。”
“一定!”
告别王教授时,已经是中午。
李奕泽看了眼时间,赶紧往高铁站赶。
路上,他给张教授发了条消息,说想在论文里加一章“电竞文化建设”,没想到教授秒回。
“早该加了!下午回来给我发初稿,我帮你看看。”
李奕泽无奈地笑了笑,这位教授果然是个工作狂。
高铁上,他拿出笔记本,开始修改论文。
王教授的话不时在耳边响起,他笔下的文字也渐渐有了温度。
无论陆川为了练一个走位,在训练室待到凌晨;还是写江淮夏为了研究视野,把每张地图都画了三遍。
这些鲜活的人和事,才是电竞最动人的地方。
下午回到训练基地时,队员们正在打训练赛。
李奕泽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沈亦辞第一时间抬头看过来,眼里的担忧瞬间化作笑意。
“回来了?”
“嗯。”李奕泽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顺利。”
伊律暂停了比赛,转过身:“怎么样?没给你导师丢人吧?”
“应该……没有。”李奕泽把北大的纪念书签分给大家,“周院士说我的论文有想法,还让我去他办公室聊聊。”
“哇!林神你太牛了!”陆川拿着书签蹦起来,“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战队要被学术界认可了?”
“说不定以后还能上教科书呢!”江淮扬接话道。
言云梦推了推眼镜,认真地问:“周院士有没有说,电竞产业的经济模型误差率在多少以内才算合理?”
夸张了,梦神/梦哥/云梦还真的是热爱数据分析啊。
众人:“……”
李奕泽笑着摇头,把王教授的话跟大家说了一遍。提到“电竞文化”时,伊律的眼神明显亮了亮。
“他说得对。”伊律叹了口气,“我们那时候,只知道埋头打比赛,根本没想过这些。退役后才发现,除了打游戏,啥也不会。”
沈亦辞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想也不晚,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比如?”陆川问。
“比如,”李奕泽翻开笔记本,“我们可以在战队里设个‘职业规划课’,请退役选手来讲课。也可以跟学校合作,搞个‘电竞夏令营’,教小朋友们理性看待游戏。还可以……”
说到这些,他越说越兴奋,队员们听得眼睛发亮。
训练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比赢比赛更重要的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晚上复盘结束后,李奕泽把改好的论文发给张教授。
刚放下手机,沈亦辞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件队服。
“给你的。”沈亦辞把队服递给他,“你今天穿西装的样子,我们都没看习惯。”
队服上印着微星战队的标志,胸口绣着他的ID“林舟”。
李奕泽接过来,指尖拂过那粗糙的针脚,感叹还是它更适合自己。
“当然啦!也不看看是谁选的!”陆川忽然从沈亦辞身后冒出来说。
李奕泽愣了愣,随即嘴角上扬。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训练室的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教授发来的消息:“论文改得不错,有点对味儿了。下周跟我去周院士办公室,好好聊聊。”
李奕泽笑着回复:“好。”
他抬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伊律,对方正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比月光还温柔。
“明天的训练赛,”李奕泽说,“我们练一下新战术吧。”
“好。”
夜色渐深,训练室的灯依旧亮着。
李奕泽知道,全国赛的路还很长,学术研究的路也很长,但他不会害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身边有并肩作战的队友,有指引方向的前辈,还有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热爱与坚持。
这些,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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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李奕泽被窗外的鸟鸣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窗外的阳光已经爬进了半扇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
拿起手机一看,才六点半,训练赛要到九点才开始,倒是难得能喘口气。
他将手机放口袋里,翻身下床。
走廊里已经传来动静,陆川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梦哥你看我这走位!昨晚练到三点,保证今天不被单杀!”
推门出去,训练室里果然已经坐满了人。
江淮夏正对着学委发来的作业照片琢磨,笔尖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
江淮扬和陆川在峡谷里solo,前者的边路英雄把后者的射手压在塔下动弹不得,引得陆川嗷嗷叫。
言云梦听到动静表示看不得,怀疑陆川赛上超神而平时超鬼是在演他。
沈亦辞和伊律站在战术板前,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晨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安静的画。
“醒了?”沈亦辞回头,手里拿着个三明治递过来,“刚买的,还热着。”
“谢谢。”李奕泽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眼睛突然注意到战术板上多了些新东西。
除了常规的战术路线,还画着几个小人图标,旁边标着“职业规划课”“夏令营”,正是昨晚他们聊到的点子。
“教练说,这些事可以和训练同步推进。”沈亦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战术板,“他认识不少退役选手,说可以先请几个过来开讲座。”
伊律笑了笑:“都是些老朋友,闲在家里也闷得慌,正好来给你们这些小辈鼓鼓劲。对了,赵岩那边也说了,他认识几个教育机构的朋友,电竞夏令营的事可以帮着牵线。”
李奕泽心里一暖。
昨晚不过是随口一提的想法,今天就已经有了眉目。
微星战队总是这样,无论多异想天开的念头,只要大家觉得值得,就会立刻动手去做。
“对了,”江淮夏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王教授的小孙子说,想跟我们视频连线,看看训练室是什么样的。他还说,要教我怎么把眼位画得像飘带一样‘藏风’。”
“藏风?”陆川凑过来,“那是什么新战术?比我的闪现迁坟厉害吗?”
众人被他逗笑,训练室里的气氛愈发轻松。
言云梦推了推眼镜,忽然说:“大家今天这么兴奋的吗?看来今天可以多练两局。”
“别啊梦哥!”陆川哀嚎,“我昨天才练到三点……”
话没说完,就被江淮扬推倒在椅子上装作要掐脖子,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少废话,刚才solo耍赖还没找你算账呢。”
九点整,训练赛准时开始。
今天的对手是野火战队,也就是言云梦一直念叨的“可能憋大招”的队伍。
果然,对方一上来就拿出了一套极为激进的阵容,打野和中单疯狂入侵野区,打得微星战队有些措手不及。
十分钟不到,陆川的射手就被抓死了三次,气得他差点把耳机摔了:“这打野怎么跟疯狗似的!”
“别急。”伊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冷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们的打野节奏感强,但续航差,梦哥注意记录他的技能CD,江淮夏在河道草丛插真眼,卡他的回城路线。”
这回是夏淮扬操控着辅助,他按照江淮夏标记的视野盲区悄悄移动。
忽然,耳机里传来言云梦的声音:“野火打野在红buff处,没闪现,惩击还有15秒。”
“就是现在!”李奕泽果断下令,“沈亦辞绕后,江淮扬跟我牵制边路,陆川假装打龙引他们过来。”
峡谷里瞬间掀起混战。
沈亦辞的打野从侧翼杀出,受过李奕泽指点的江淮扬精准开团,把野火战队的打野框在原地。
言云梦的法师远程输出,一套技能直接将其秒掉。
陆川的射手虽然之前死了好几次,但这次却异常冷静,抓住对方阵型溃散的机会疯狂输出,拿下四杀。
“漂亮!”陆川激动得拍桌子,“谁说我只会闪现迁坟!”
接下来的比赛彻底进入微星战队的节奏。
当最后一波团战结束,系统提示“胜利”时,训练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搞定!”陆川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野火战队也就这点本事,跟天枢战队差远了。”
“不能掉以轻心。”言云梦调出数据报表,“他们的中单和辅助都是替补,今天明显是在试探我们,下次再遇上,肯定还会换战术。”
李奕泽点头,刚想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是张教授打来的,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小舟!周院士把你的论文推荐给《产业经济研究》了!编辑部说想约你聊聊,下周三有空吗?”
《产业经济研究》是国内顶尖的经济学期刊,李奕泽做梦都没想过自己的论文能被推荐过去。
他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有空!”
挂了电话,他看着队友们惊讶的眼神,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林神,你这是要成学术界的大神了啊!”陆川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骄傲,“以后我们战队出去,倍儿有面子!”
伊律看着他,眼里带着欣慰:“浩哥要是知道,肯定得拉着你喝两杯。”
提到蒋浩,李奕泽心里一动。
“对了教练,”他开口,“您说的那个箱子……”
“等打完小组赛就给你。”伊律打断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每个人脸上,温暖而明亮。
下午,退役选手的讲座群建了起来,赵岩发来的夏令营策划案躺在邮箱里,《产业经济研究》的编辑加了他的微信。
李奕泽坐在电脑前,一边改着论文,一边听着身边队友们的笑闹声,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惊天动地的阴谋,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只有踏踏实实的训练,和一点点朝着目标靠近的喜悦。
夕阳西下时,李奕泽站在训练室的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
816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宿主,回来的路上我接到通知,你现在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
“再等等吧,”李奕泽笑了笑,“等读完大学,再跟他们告别。”
远处传来陆川的喊声:“林神!快来solo!输了的请喝奶茶!”
李奕泽转身,朝着训练室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队友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