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一行人乘渡船过江。
望江楼是栋三层木结构建筑，临江而建，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楼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诡异——显然已经被清场了。
张杰凯走在最前面，刀疤和账房紧随其后，阿泰作为保镖跟在最后。进门前，刀疤的手下对他们进行了搜身——很彻底，连鞋底都不放过。所有武器都被要求留在门外。
“规矩。”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男人用生硬的龙国语说，“灰熊先生不喜欢暴力。”
他们被引到三楼的一个大包厢。推开门的瞬间，张杰凯就感觉到了不对。
包厢里坐着两个人。主位上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白人，光头，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眼睛是冰冷的灰蓝色——那应该就是“灰熊”。但让张杰凯瞳孔微缩的，是坐在灰熊旁边的那个人。
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手指细长，正用茶筅慢条斯理地打着抹茶。
樱花商会的人。
刀疤的脸色也变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情况。
“坐。”灰熊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斯拉夫口音，“这位是樱花商会的松本先生，我的……合作伙伴。”
松本抬起头，对张杰凯微微一笑：“又见面了，阿凯先生。勐拉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会。”
张杰凯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他在主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刀疤和账房分坐两侧，阿泰站在他身后。
“灰熊先生想要五百公斤九成五纯度的货。”张杰凯开门见山，“我们能提供，但价格要比市场价高四成。”
“为什么？”灰熊挑眉。
“因为风险。”张杰凯说，“九成五的纯度，需要最新的固态提纯设备，而这种设备目前只有樱花商会有。但据我所知，樱花商会从不对外出售设备，只合作生产。所以这笔交易，实际上是我们三方的事——我们出原料和渠道，樱花出设备和技术，您出市场和资金。”
他顿了顿，看向松本：“我说得对吗，松本先生？”
松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茶筅，用丝帕擦了擦手：“阿凯先生很聪明。但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合作？”
“因为你们需要我们的渠道。”张杰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桌上——那是他凭借记忆手绘的、从勐拉到远东港口的走私路线图，上面详细标注了海关检查点、巡逻时间和打点关系所需的费用，“白熊的货物要从龙国出境，只有两条路：走西南陆路，经中亚到东欧；或者走海路，从G省港口到远东。陆路现在被军方盯得紧，海路……则需要我们的码头和船。”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这个码头，三个月前还是青龙帮的。现在，它是我们的。”
灰熊和松本对视了一眼。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能听到江水拍岸的声音。
“你很会谈判。”灰熊终于说，“但我要怎么相信，你能代表座山雕做这个决定？”
张杰凯笑了。那是属于“阿凯”的、带着野性和狂妄的笑。
“我不需要代表他。”他说，“因为这笔交易成了之后，我就是下一个座山雕。”
这话说得太大，太狂，以至于刀疤在旁边猛地抽了口气。但张杰凯知道，这种狂妄，恰恰是灰熊和松本这种人所欣赏的——他们不喜欢循规蹈矩的代理人，他们喜欢野心家，因为野心家更好控制，也更好收买。
灰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好！很好！”他拍桌，“我就喜欢和痛快人做生意。松本，你觉得呢？”
松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设备和技术，我们可以提供。但分成，我们要四成。”
“三成。”张杰凯寸步不让，“原料、渠道、风险，都是我们承担。三成是底线。”
又是一轮沉默的角力。
最终，松本放下茶碗：“三成五。这是我们的底线。”
张杰凯看向账房。账房快速计算了一下，微微点头。
“成交。”张杰凯伸出手。
三只手握在一起。灰熊的粗壮，松本的细长，张杰凯的稳而有力。
谈判结束，细节交给账房和松本的副手去敲定。张杰凯借口透气，走到包厢外的露台上。刀疤跟了出来。
“你刚才的话，”刀疤压低声音，语气不善，“是什么意思？‘下一个座山雕’？你想造反？”
张杰凯看着江对岸的灯火，头也不回：“刀哥，雕爷老了。上次见他，他咳嗽了整整一个小时，肺都快咳出来了。这个位置，迟早要换人坐。你觉得，是你合适，还是我合适？”
这话太直白，太挑衅，刀疤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别急着生气。”张杰凯转过身，看着他，“想想看，如果这笔三方交易成了，每年流入组织账户的钱，会是现在的三倍。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没有？女人？地盘？还是……彻底摆脱雕爷的控制？”
他在下饵，很直白的饵。他知道刀疤的野心，知道他早就想取代座山雕。而一个有钱、有渠道、有国际关系的盟友，正是刀疤需要的。
刀疤的眼神闪烁了。他没有说话，但张杰凯知道，饵已经咬住了。
“回去吧。”张杰凯拍拍他的肩，“账房那边应该谈得差不多了。”
他们回到包厢时，账房和松本的副手已经拟好了初步协议。灰熊很满意，当场开了一瓶伏特加，每人倒了一杯。
“为了合作。”他举杯。
“为了钱。”张杰凯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但他面不改色。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刚才那场谈判里，他埋下了多少颗种子——挑起樱花与白熊的互相猜忌，暗示刀疤的野心，展示自己的能力，甚至……为将来可能的“上位”铺路。
这一切，都会被监听器记录下来，传回座山雕耳中。
老毒枭会怎么想？会愤怒于他的狂妄，还是会欣赏他的野心？会猜忌他想篡位，还是会觉得这是个可以控制、可以利用的棋子？
张杰凯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晚起，他在组织里的位置，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证明忠诚的三当家。
而是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的、潜在的二把手。
回到营地时，已是深夜。
张杰凯独自站在帐篷外，看着远山轮廓。月光很淡，星星却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夜空，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质长命锁，握在掌心。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上面的“平安”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快了。”他低声说，像在对谁承诺，“就快了。”
在他身后，勐溪镇的灯火渐次熄灭。而在这片边境之地的棋盘上，一颗新的棋子，已经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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