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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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雪,总带着三分凉薄,七分肃杀。林微裹着浆洗得发硬的宫衣,捧着温热的茶盏,踩着积雪走过抄手游廊时,耳后似乎还回响着三年前家族被抄家时的哭喊。阿玛被冠以通敌罪名,满门男丁伏诛,女眷没入宫中为奴,她从尚书府的嫡小姐,成了七阿哥胤祐府邸里最卑微的奉茶宫女。
这宫墙之内,人人都戴着假面生存。她收敛了所有锋芒,将昔日的才情与骄傲藏进心底,只凭着一手自幼习得的调茶技艺,在浣衣局与茶房之间求得一线生机。七阿哥胤祐,是宫中最不起眼的皇子,生母位份低微,又因早年坠马伤了腿,向来避于党争之外,每日只在书房读书,或是在小花园里摆弄花草。府中下人见主子无权无势,难免懈怠,唯有林微,始终守着本分,每日的茶汤都沏得恰到好处。
春日里用新采的雨前龙井,加一两片桃花瓣,清冽中带着甜香;夏日换作荷叶茶,配着少许甘草,解暑又不伤脾胃;秋日取桂花窨制,香气绵长;冬日则煮上普洱,混着陈皮与蜂蜜,暖身驱寒。她从不多言,只在胤祐读书倦了、议事烦了时,悄无声息地奉上一盏热茶,然后垂手立于一旁,仿佛一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胤祐起初并未在意这个沉默的宫女,直到那日他因朝堂之事心绪不宁,摔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到林微手上,她却只是躬身行礼,低声道“奴婢该死”,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隐忍的平静。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偶然听闻,这宫女原是罪臣之女,却在府中从未添过麻烦,甚至还在寒冬里给冻得发抖的小太监塞过暖手的汤婆子。
“你的手,疼吗?”他问。
林微一愣,随即摇头:“回阿哥的话,不疼。”
胤祐却起身,从案上取了一瓶烫伤膏递给她:“拿去用。往后沏茶,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在我这里,无需如此拘谨。”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流露温情,林微捧着那瓶药膏,指尖微微发颤。往后的日子,胤祐待她渐渐不同。他会问起茶的做法,会听她偶尔提及的家乡风物,会在她被管事嬷嬷刁难时不动声色地解围。林微的心,在这冰冷的宫墙里,渐渐被这细碎的温暖焐热。她开始敢抬眼看他,看他读书时专注的侧脸,看他摆弄花草时温柔的眉眼,看他谈及民生疾苦时眼中的悲悯。
可身份的鸿沟如同一道天堑,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是罪臣之女,是卑贱的宫女,而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林微深知其中的危险,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不再回应他的试探,茶汤也沏得中规中矩,没了往日的心意。
胤祐察觉了她的退缩,却并未强求。他只是在每个雨夜,依旧让她送来热茶;在她被卷入其他皇子的算计中时,不惜得罪权贵也要护她周全;在她生辰那日,悄悄让小太监送了一支素银簪子,簪头刻着一片小小的茶叶。
“林微,”一次月下品茶,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泉,“这宫墙困住了许多人,却困不住心之所向。你的才情与坚韧,不该被埋没,更不该因旁人的过错而受辱。”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我知道你心中顾虑,可我胤祐想要的,从来不是门当户对的虚名,而是能与我共赏茶烟、共担风雨的人。你的过去,我无法改写,但你的未来,我想护着。”
林微望着他眼中的真诚,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那一刻,宫墙的冰冷、世俗的偏见、过往的伤痛,似乎都在这盏热茶的氤氲中渐渐消散。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阿玛的旧案被人重新翻出,有人想借着她的身份打压胤祐,朝堂的风雨骤然席卷了这座看似安宁的府邸。胤祐为了护她,不得不涉足从未想过的党争,而林微也决定不再退缩,她凭借着对茶的了解,以及在府中多年观察到的蛛丝马迹,暗中为胤祐搜集证据,想要还家族一个清白。
他们在权谋的漩涡中相互扶持,在猜忌与暗算中彼此信任。茶汤依旧是每日必备的慰藉,只是那茶里,多了牵挂,多了坚守,多了生死相依的决心。从初见时的相敬如“冰”,到相处后的情愫暗生,再到危难时的不离不弃,这宫墙之内的茶香,见证了一段跨越身份、抵御风雨的深情。
三十年光阴流转,胤祐最终和林微,林微也从奉茶宫女,成了陪伴他左右的福晋。亲王上的荣光,不及书房里一盏热茶的温情;万里江山的辽阔,不如两人灯下对坐的安宁。宫墙依旧,茶香不散,他们的爱情,在岁月的沉淀中,如同陈年老茶,愈发醇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