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晨光初透时,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声声清寂。沈清辞一夜未眠,坐在窗前,看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再染上薄薄一层金晕。手中的玉簪已被体温焐得温热,簪头的海棠花纹路深深印在掌心,像某种无言的烙印。
“小姐,贺家公子来了。”云珠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在前厅候着,说是…听说了府里的事。”
贺明辰。
这个名字让沈清辞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缓缓转过头,一夜未睡的憔悴在晨光中无所遁形,眼下是淡淡的青影,唇色苍白如纸。
“他来做什么。”声音沙哑,几乎听不出原本的清越。
“许是担心小姐。”云珠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帕子递过来,“小姐要不要梳洗一下?贺公子…毕竟是外人。”
沈清辞沉默片刻,终于起身。铜镜中的自己确实狼狈不堪,发丝凌乱,衣衫还是昨日那件被雨淋湿又捂干的衣裳,皱巴巴贴在身上。她任由云珠为她更衣梳妆,动作机械,眼神始终望着窗外那株海棠。
待到前厅时,贺明辰正背对门站着,望着庭院中那株落花满地的海棠。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一袭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简单的青玉带,墨发以同色发带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生得极好,眉眼温润如江南春水,鼻梁挺直,唇边惯常带着三分笑意,此刻却只有满眼忧色。见到沈清辞,他快步上前,却又在离她三步处停下。
“清辞。”他唤她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辞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哽得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
贺明辰也不催她,只静静站着,等她平复。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浅金,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得不像真实。
“你…怎么来了。”良久,沈清辞终于挤出这句话。
“昨日听到消息,本想立刻过来,又怕打扰府上。”贺明辰温声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今早实在放心不下。你…还好吗?”
这话问得多余。她怎么可能好?可沈清辞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竟说不出尖刻的话,只是轻轻摇头。
“我姐姐…”她一开口,声音就颤得厉害,“她在冷宫…”
“我知道。”贺明辰上前一步,却仍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清辞,你先坐下。”
沈清辞被他引着在椅上坐下,云珠端来热茶,她也不接,只怔怔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劝,”贺明辰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春日溪水缓缓流淌,“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明棠姐姐如今虽在冷宫,日子难捱,但终究…性命还在。”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中已有泪光:“冷宫那地方,生不如死!姐姐那样娇弱的身子,怎么熬得住?”
“是,冷宫确实苦寒。”贺明辰不回避她的目光,坦然道,“吃不饱,穿不暖,夏日蚊虫,冬日冻骨。但清辞,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继续道:“淑妃娘娘如今正得圣宠,又有身孕,陛下正在气头上。此时若强行为明棠姐姐求情,反会适得其反。可后宫之事,瞬息万变。只要淑妃娘娘不再穷追猛打,只要明棠姐姐能咬牙撑住,待到风波过去,未必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沈清辞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一年?三年?五年?姐姐等得起吗?陛下…陛下还会记得冷宫里有个沈明棠吗?”
贺明辰沉默了。他知道沈清辞说得对。冷宫那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多少妃嫔进去后就再无声息,如同人间蒸发。帝王恩宠如浮云,今日记得,明日或许就忘了。
可他不能这么说。
“清辞,”他轻声道,“我知道你现在满心都是明棠姐姐,听不进这些。但你要相信,沈伯父不会坐视不理,朝中与沈家交好的大臣也不会完全袖手旁观。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清辞苦笑着摇头:“时机…我父亲昨日说,他无能为力。连他都这么说…”
“沈伯父的处境,你我都能理解。”贺明辰的声音更轻了些,“他是朝中重臣,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若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明棠姐姐,还可能牵连整个沈府。他说无能为力,不是不想救,而是不能轻举妄动。”
这话与父亲昨日所说如出一辙。沈清辞知道有理,可心里那股火烧般的焦灼却丝毫未减。她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润润干涩的喉咙,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出大半,在月白衣裙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贺明辰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帕子一角绣着小小的青竹,针脚细密,正是沈清辞去年送他的生辰礼。
“谢谢。”她接过,攥在手中,却没有用。
两人相对沉默。前厅里只听见檐下滴水的声响,规律的,单调的,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清辞,”贺明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些不合适。但…你也要保重自己。明棠姐姐若知道你为她这般折磨自己,定会心疼。”
沈清辞抬眼看他,见他眼中满是真诚的担忧,心中微微一暖,却又被更大的悲凉淹没。
“我没事。”她低声道,“只是…恨自己无用。若当初我能狠心些,不让紫鸢跟着姐姐入宫…”
“人心难测,非你之过。”贺明辰温声打断她的自责,“便是明棠姐姐自己,也未曾料到跟随十年的人会背叛。这不是你的错,清辞,莫要太过苛责自己。”
这话说得温柔,却让沈清辞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慌忙别过脸,用帕子掩住口鼻,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贺明辰没有上前安慰,只是静静坐着,等她哭完。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不如让她痛痛快快哭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渐渐止息。沈清辞用帕子拭去泪痕,眼睛红肿,神情却比刚才平静了些。
“抱歉,让你见笑了。”她低声道。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贺明辰微微摇头,“清辞,我知道劝你放宽心是强人所难。但日子总要过下去,你若是垮了,沈伯父和伯母就更难支撑了。”
沈清辞默默点头。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明日城南有诗会,”贺明辰忽然换了话题,“是翰林院几位学士办的,规模不大,但颇为雅致。你可愿意…同我去散散心?”
沈清辞一愣,随即摇头:“我现在哪有心思…”
“正是因为没有心思,才更该出去走走。”贺明辰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整日闷在府中,看着一草一木都想起明棠姐姐,只会越来越郁结。不如出去透透气,见见不同的人,听听不同的事,或许…心境能开阔些。”
见沈清辞仍犹豫,他又道:“不必勉强。你若实在不愿,我便陪你在这里说话。只是我觉得,出去走走,对你、对沈府都好。”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玩笑,只有诚挚的关切。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因为背书被先生责罚,躲在后园假山洞里哭,也是贺明辰找到她,不急不恼,陪她坐在山洞里,等她哭够了,才温声细语地开解。
那时他说:“清辞,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但哭过了,心里就好受些,然后我们再来想办法。”
如今,姐姐的事远比被先生责罚严重千倍万倍,可贺明辰还是那个贺明辰,温柔,耐心,在她最无助时出现,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安静陪伴,适时给出建议。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去。”
贺明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我明日辰时来接你。”
又说了几句闲话,贺明辰便起身告辞。他知道沈府如今多事,不宜久留。沈清辞送他到前院门口,看着他月白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忽然觉得这漫长的一夜,终于有了一丝微光。
回到闺房,云珠正收拾床铺,见她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贺公子…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清辞走到窗前,看着那株海棠,“只是…劝我想开些。”
云珠松了口气:“贺公子一向体贴。小姐能想开些就好。”
沈清辞没有接话。想开?谈何容易。姐姐还在冷宫受苦,她怎么可能真正想开?
只是贺明辰说得对,整日沉浸在悲痛中无济于事。父亲母亲已经够难了,她不能再成为他们的负担。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方素帕,青竹依旧翠绿,仿佛昨日的风雨从未摧折过它。
明日诗会。她其实毫无兴致,但贺明辰一片好心,她不愿拂了他的意。更何况…或许真如他所言,出去走走,见见不同的人,能让她暂时从这无边的绝望中喘口气。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那株海棠虽落花满地,枝头却仍有几朵未谢的花苞,在晨光中颤巍巍地绽放着,倔强而脆弱。
就像冷宫中的姐姐。
也像她自己。
沈清辞握紧了手中的玉簪,簪尖刺入掌心,细微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为了姐姐,为了父母,也为了…那些还在关心她的人。
她轻轻抚过帕上的青竹,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那是去年春日,她在窗下绣了整整三天才完成的。贺明辰收到时,笑得眉眼弯弯,说定会好好珍藏。
如今看来,他确实做到了。
沈清辞将帕子仔细叠好,放入怀中。明日,就出去走走吧。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好过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沉沦。
檐下水滴渐止,天彻底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