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李国华开得不快,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平稳行驶。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放在变速杆上,手指轻轻敲击,像在思考怎么开口。
陈二狗坐在副驾驶,右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匕首上。他没看李国华,而是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你母亲的信,看了吧?”李国华终于开口。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你不是陈山河的亲儿子。”
“也知道了你不是我父亲。”陈二狗说。
李国华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苦涩:“对,我不是。虽然我曾经多么希望是。”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围墙,很僻静。李国华停在路边,熄了火。
“但你真正的父亲...我知道是谁。”他看着前方黑暗,声音低沉,“或者说,我知道‘它’是什么。”
陈二狗转过头,盯着他的侧脸:“说。”
“1962年,慈济医院。”李国华缓缓说道,“你母亲王秀英在那里工作,是护士。当时医院有个特殊项目,代号‘门徒计划’,由‘探源会’秘密资助。目的是研究‘门之力’对人体和胎儿的影响。”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火光在黑暗中一闪。
“项目负责人是个德国医生,叫汉斯·伯格。他从纳粹时期就开始研究超自然现象,战后被‘探源会’收留。他认为,‘门’后的存在是更高维度的生命体,如果能与人类结合,可能创造出新的人类,拥有超凡能力。”
陈二狗握紧拳头:“我就是那个实验的产物?”
“不完全是。”李国华吐出一口烟,“计划原本是用培养皿进行人工授精,然后观察胚胎发育。但你母亲...她是自愿参与的。不是为钱,是为了治病。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活不过三十岁。伯格告诉她,‘门之力’可能治愈她。”
“所以她用自己当实验体。”
“对。但实验出了意外。”李国华说,“第07号供体,也就是你真正的‘父亲’,不是普通人类基因。那是从石门上刮下的粉末,混合了某种...生物样本。伯格称之为‘神之种’。”
陈二狗想起母亲信里的话:“我的基因里有非人类的成分。”
“实验很成功,你母亲怀孕了,心脏病也奇迹般好转。但同时,伯格发现你母亲体内的胎儿出现了异常变化。不是畸形,是...进化。胎儿在子宫里就会做梦,能感知到‘门’的存在。伯格又喜又怕,喜的是实验成功了,怕的是他可能创造了一个怪物。”
“后来呢?”
“后来实验被发现了。”李国华弹掉烟灰,“医院高层有人向政府举报,项目被查封,伯格被驱逐出境。但你母亲已经怀孕六个月,不能流产。医院安排她转院,记录全部销毁。她后来去了乡下,在那里生下了你。”
陈二狗沉默。这就是他出生的真相:一个实验,一个意外,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你母亲不知道的是,伯格没有离开中国。”李国华继续说,“他被‘探源会’藏起来了,继续研究。他把你出生的所有数据都记录下来,包括你的基因图谱。那些资料后来落到了我手里。”
“所以你很早就知道我。”
“对。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知道。”李国华转过头,看着陈二狗,“因为我也是‘门徒计划’的参与者之一。我是伯格的学生助理。”
车里陷入死寂。陈二狗盯着李国华,想从这个男人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没有。只有疲惫,和深深的悔恨。
“你母亲后来嫁给了陈山河,我去了北方执行任务。”李国华说,“等我回来时,你已经四岁了。我偷偷去看过你,在幼儿园外面。你一个人坐在秋千上,不和其他孩子玩,只是看着天空发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危险。”李国华掐灭烟,“‘探源会’一直在监视你。他们认为你是完美的实验体,想抓你回去继续研究。你母亲为了保护你,假装你是普通孩子,甚至带你去医院做检查,伪造正常报告。陈山河也知道,所以他不教你任何与‘门’有关的事,希望你能过普通生活。”
“但他最后还是把笔记留给了我。”
“那是意外。”李国华说,“他没想到自己会死那么早。如果他活着,永远不会让你接触这些。”
陈二狗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叮嘱:“别靠近门”。那不是警告,是保护。
“1993年的事呢?”他问,“你出卖了我父亲?”
李国华脸色变了,变得苍白。他深吸一口气,说:“是。我出卖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们抓了我女儿。”李国华的声音在颤抖,“我妻子在生女儿时难产死了,女儿是我唯一的亲人。那年她七岁,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但没有配型,医生说活不过半年。‘探源会’的人找到我,说他们能救她,条件是...要我提供陈山河的行动信息。”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我犹豫了很久,真的很久。但每次看到女儿躺在病床上,那么小,那么痛苦...我妥协了。我把陈山河发现石门异常的事告诉了‘探源会’。我以为他们只是想阻止他封门,没想到他们会杀人。”
李国华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事故那天,我也在现场。我看见门开了,看见那些人被拖进去,包括马老三的儿子。我想救人,但没用。陈山河看见我,他没有愤怒,只是很失望。他说:‘国华,你选错了。’然后他就冲进蓝雾里,用身体堵住了门缝。”
陈二狗看着这个男人。他是仇人,也是受害者。他背叛了朋友,但为了救女儿。这能原谅吗?他不知道。
“你女儿呢?救活了吗?”
“活了。”李国华苦笑,“但代价很大。‘探源会’用‘门之力’治好了她,但她的身体也改变了。她现在三十多岁,看着像二十岁,但每夜做噩梦,梦见门后的东西。她恨我,恨我为了救她牺牲了那么多人。她离家出走,我五年没见过她了。”
报应。陈二狗想,这就是报应。
“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你要做选择。”李国华说,“马老三应该告诉你了,你需要七把钥匙才能关闭所有门。但你也可以选择不关,而是...控制它们。”
“控制?”
“对。”李国华凑近些,压低声音,“‘探源会’研究了几十年,发现‘门之力’不仅能治病延寿,还能赋予人超凡能力。如果你能掌握源门的力量,你就能成为...神一样的存在。你能治好小树的病,能让你母亲复活,能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陈二狗盯着他:“这就是你现在的目的?让我打开源门,获得力量?”
“不完全是。”李国华靠回座椅,“我老了,累了。女儿不理我,战友因我而死,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后悔。我只想结束这一切。但‘探源会’内部现在分裂了,一部分人想彻底打开源门,获得永生。另一部分人想控制源门,成为新世界的主宰。我属于第三派——想毁掉所有门,让这一切永远结束。”
“但你刚才说可以控制...”
“那是试探。”李国华坦诚,“我想知道你会怎么选。如果你选择控制力量,说明你和他们是一类人,不值得帮。如果你选择关闭门,说明你和你父亲一样,是真正的守护者。”
陈二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关闭所有门。”
李国华看着他,点点头:“好。那我就帮你。”
他从车座底下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陈二狗:“这是‘探源会’的内部资料,包括七扇门的确切位置,已知钥匙的下落,还有‘校长’的真实身份。”
陈二狗打开文件袋。第一页就是“校长”的档案。照片上的人让他愣住了。
那是个女人,五十多岁,气质优雅,穿着行政套装。照片下的名字是:赵慧珍。
“赵慧珍...是谁?”
“国家文物局副局长,同时也是‘寻古社’的名誉理事长。”李国华说,“她是真正的掌权者,控制着‘探源会’和‘寻古社’两个组织。她丈夫是前军方高官,现在退居二线,但影响力还在。他们的儿子...你也认识。”
陈二狗往下翻,看到另一张照片。是个年轻人,西装革履,在某个会议上发言。照片下的名字:赵致远。
“陆秉坤的养子?”他认出来了。
“对。陆秉坤只是明面上的傀儡,真正在背后操纵的是赵慧珍。她通过儿子控制陆秉坤的产业,为组织提供资金。她的目的是打开源门,但不是为了永生,而是为了...权力。她认为掌握了源门的力量,就能掌控世界。”
疯子。陈二狗想,全是疯子。
“怎么阻止她?”
“首先,你要找到所有钥匙。”李国华说,“已知的钥匙:第一把在你手里,是你父亲留下的;第二把在林晚那里,是她父亲的碎片;第三把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第四把在赵慧珍手里,她从陆秉坤那里得到的;第五把在长白山,由当地守夜人保管;第六把在云南,当年陈景云失踪时留下的;第七把...下落不明。”
“小树呢?他不是活钥匙吗?”
“小树是钥匙,但不是七把之一。”李国华解释,“他是‘总钥’,能替代任何一把缺失的钥匙,也能增强其他钥匙的力量。所以赵慧珍那么想要他。”
陈二狗合上文件:“你为什么要背叛赵慧珍?你不是她的人吗?”
“我曾经是。”李国华说,“但现在不是了。她最近越来越疯狂,为了打开源门不惜一切代价。她准备在长白山举行大祭,用活人献祭,强行打开源门。我不能再帮她作恶了。”
“大祭什么时候?”
“七天后,满月之夜。”李国华看了看表,“时间很紧。你需要先去云南,拿到第六把钥匙,然后去长白山与其他守夜人会合,阻止祭祀。”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牵制赵慧珍的人。”李国华说,“我会假装继续帮她,给你们争取时间。但如果被她发现我背叛了...可能就见不到了。”
陈二狗看着他。这个背叛过他父亲的男人,现在要为他赴死。
“值得吗?”他问。
“不值得。”李国华笑了,笑得很苦,“但我欠你父亲的,欠那些因我而死的人的。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赎罪。”
他重新启动车子:“我送你去见林晚和孩子。然后你们必须马上离开江城,去云南。我会安排人送你们。”
车子重新驶入街道。夜色更深了。
快到旅馆时,李国华突然说:“还有一件事,关于小树。”
“什么?”
“那孩子不是普通的‘活钥匙’。”李国华表情严肃,“根据伯格留下的资料,‘门之力’对胎儿的影响有几种可能:要么胎儿死亡,要么胎儿获得部分能力,要么...胎儿完全‘门化’,成为‘门’在现实世界的载体。小树属于第三种。”
陈二狗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李国华说,“他的意识可能和门后的存在共享,他的身体会逐渐适应‘门之力’,最终可能变成...别的东西。你带他去长白山会很危险,因为那里离源门最近,可能会加速这个过程。”
“但如果我不带他,就无法凑齐钥匙。”
“这就是选择。”李国华说,“用孩子的未来,换世界的安全。或者保护孩子,但让源门有被打开的风险。”
一个不可能的选择。陈二狗想起小树冰凉的手,想起孩子眼中的蓝光,想起他说“叔叔,我能帮忙”。
“他会怎么选?”他问。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选择。”李国华说,“孩子的意识可能已经被影响了,他以为自己在做好事,但实际上可能是在帮‘门’打开通道。你要小心观察,如果发现他行为异常,必须做出决定。”
“什么决定?”
李国华没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如果小树变成了威胁,可能必须...消除他。
车子停在旅馆附近。陈二狗下车前,李国华递给他一个小盒子。
“里面有三支针剂,红色标签的是强效镇静剂,能让人昏迷24小时。如果必要...就用吧。”
陈二狗接过盒子,沉甸甸的。
“你父亲如果还活着,不会希望你这么做。”李国华说,“但他也会告诉你,有些选择必须做,不管多痛苦。”
陈二狗下车,看着车子驶远,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街边,手里拿着文件袋和小盒子,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回到旅馆房间,林晚还没睡,在整理资料。小树和王阿姨已经睡了。
“怎么样?”林晚问。
陈二狗简单说了和李国华的谈话。林晚听完,脸色凝重。
“去云南我可以安排。”她说,“我父亲在那里有老朋友,也是守夜人,应该能帮忙。但小树...”
她看向里间,孩子睡得很熟,小脸在睡梦中显得那么无辜。
“我们必须带他。”陈二狗说,“没有他,凑不齐钥匙。”
“但李国华说的风险...”
“我知道。”陈二狗打断她,“我会看着他的。如果有异常...我会处理。”
林晚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能做到吗?如果真要...你会下手吗?”
陈二狗没回答。他不知道。
王阿姨从里间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听到了谈话。
“二狗,小树是个好孩子。”老人声音哽咽,“不管他是什么,他都是我的孙子。你不能...”
“我不会伤害他。”陈二狗握住老人的手,“我保证。除非...除非没有选择。”
王阿姨哭了,压抑地哭着。林晚抱住她,轻声安慰。
陈二狗走到窗边,看着夜空。没有月亮,星星稀疏。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马老三。所有这些人,都因为“门”而改变了命运。现在轮到他了。
而他还要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去面对可能毁掉他的未来。
手机震动。是李国华发来的信息:
“赵慧珍已经知道你拿到了马老三的资料。她派了人去旅馆。立刻离开,现在。”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陈二狗冲到窗边往下看。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旅馆门口,车上下来十几个人,全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拿着武器。
“他们来了。”他说。
林晚立刻收拾重要物品。王阿姨去叫醒小树。
陈二狗拿出李国华给的镇静剂盒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口袋。
也许用不上。
他希望用不上。
小树被叫醒,揉着眼睛:“叔叔,怎么了?”
“我们要去旅行了。”陈二狗抱起他,“去很远的地方。”
“去哪里?”
“云南,然后长白山。”
小树眼睛亮了:“能看到雪山吗?”
“能。”
孩子笑了,天真无邪。完全不知道这次旅行的真正目的,不知道自己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炸弹。
楼下传来撞门的声音。周老板在楼下喊:“你们干什么?这里是私人...”
一声闷响,周老板的声音断了。
“从后门走!”陈二狗说。
他们从三楼窗户外的防火梯下去,落在后院。墙外就是小巷,通向后街。
刚落地,就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这边!”林晚带头跑进小巷。
陈二狗抱着小树跟在后面,王阿姨气喘吁吁地跟着。
小巷很黑,堆满杂物。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突然,前方巷口出现两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陈二狗放下小树,拔出匕首。
但那两个人举起了手,手里没有武器,而是两个徽章——守夜人的剑与眼徽章。
“陈二狗?我们是李国华安排接应的。”其中一人说,“车在街对面,跟我们来。”
他们转身带路。陈二狗犹豫了一秒,还是跟上了。
街对面有辆面包车,车门开着。他们上车,车子立刻启动,冲了出去。
从后窗看出去,追兵冲出小巷,但已经晚了。
面包车拐进主干道,混入车流。
开车的是个中年人,回头说:“李警官让我们送你们去机场,有专机等你们去昆明。身份和机票都准备好了。”
陈二狗喘着气,看向怀里的小树。孩子趴在他肩上,又睡着了。
“他怎么样?”林晚问。
“睡着了。”陈二狗说,“可能太累了。”
但他注意到,小树的手比之前更凉了。
就像体温在一点点流失。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醒来。
陈二狗握紧孩子的手,试图温暖它。
但没用。
那凉意,是从内而外的。
就像李国华说的,门化的过程,已经开始。
而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前路漫长,充满未知和危险。
但必须走下去。
为了关闭门。
为了守护这个世界。
也为了给小树一个未来——如果他还有未来的话。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驶向机场,驶向云南,驶向命运的下一站。
陈二狗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渐远去。
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江城了。
这个他生活了七年的城市,留下了太多回忆,太多伤痛。
但现在,必须离开。
去完成该做的事。
去面对该面对的人。
去做出该做的选择。
无论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