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国道上疾驰。
林晚紧握方向盘,时不时瞟向后视镜。陈二狗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块黑色石头。“始”字在手心留下浅浅的压痕。
后座,王阿姨搂着小树。孩子又睡着了,呼吸平稳,像个普通七岁孩子。但谁都知道,他不是。
“我们去哪儿?”林晚问。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很轻。
陈二狗没立即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脑子里回放着仓库里的一幕:小树眼中蓝光,墙壁扭曲变形,宋守正等人瘫倒的样子。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能力。
“找个地方休息。”陈二狗说,“然后联系马老三。”
“马老三?”林晚惊讶,“你信他?”
“他至少没骗我父亲的事。”陈二狗摩挲着石头,“而且现在我们需要资源。钱,车,安全的住处。他能提供。”
“代价呢?”
“代价以后再付。”
林晚沉默片刻,点头。她在一个路口拐下国道,驶向一条县级公路。路牌显示前方二十公里有个小镇,叫望江镇。
“那里有家小旅馆,老板是我父亲的老同学。”林晚说,“安全,不会多问。”
陈二狗看了眼后视镜,没车跟着。但他不放心。寻古社能追踪到青石镇,就能追踪到这里。
“小树怎么样了?”他问。
王阿姨轻轻拍着孩子:“睡了,没事。就是手有点凉。”
陈二狗转身,伸手摸了摸小树的额头。温度正常,但孩子的手指确实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
他想起宋守正的话:活钥匙与石门共鸣,身体会逐渐改变。体温异常只是开始。
“到了镇上,得给孩子买几件厚衣服。”王阿姨说,“秋凉了。”
这话平常得像普通奶奶关心孙子。陈二狗心里一酸。老人不知道,小树需要的可能不是厚衣服。
车开进望江镇时,天已大亮。小镇沿江而建,街道狭窄,早起的人们在江边晨练。烟火气扑面而来,和刚才的惊险逃亡像是两个世界。
林晚把车停在一家旅馆后巷。旅馆三层,旧但干净,招牌上写着“江畔客栈”。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姓周,看见林晚就笑:“小晚来了?稀客稀客。”
“周叔,麻烦开两间房,住几天。”林晚递过身份证,“这几位是我朋友。”
周老板看看陈二狗一行人,没多问,拿了钥匙:“三楼,最里头两间。安静。”
房间比想象中好。虽然家具老旧,但整洁,有独立卫生间。窗户对着后院,安全。
陈二狗让王阿姨和小树休息,自己和林晚下楼。周老板泡了茶,放在小院石桌上。
“你们坐,我去买早点。”周老板识趣地离开。
院子里只剩两人。晨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来,有点凉。
“你父亲的这位同学,可靠吗?”陈二狗问。
“可靠。”林晚捧起茶杯暖手,“周叔和我父亲是大学同学,后来我父亲出事,他还帮忙料理过后事。他不知道石门的事,只以为我是普通考古研究员。”
陈二狗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桌上。
石头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始”字的刻痕很深,边缘光滑,像是被摩挲过无数次。
“这石头和镇石的材质一样。”林晚拿起细看,“但更小,应该是碎片。小树从哪儿得到的?”
“不知道。也许是寻古社关押他时,他找到的。也许是...”陈二狗顿了顿,“凭空变出来的。”
林晚放下石头:“你相信宋守正的话吗?关于你血统的事。”
“血样匹配度62%。”陈二狗看着茶杯里的倒影,“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可能真不是陈家人。”
“但你能封印石门。”
“也许封印石门不需要是陈家人。”陈二狗说,“也许只需要陈家的方法,和足够的血。”
林晚摇头:“你父亲的笔记里明确说,需要陈家血脉。而且陆秉坤也说过,石门后的东西怕陈家的血。如果你不是陈家人,你的血为什么有用?”
这是矛盾的。陈二狗也困惑。但血样数据不会说谎——如果宋守正没有造假的话。
“我需要查清楚。”他说,“我母亲的老家在湖南,也许那里有线索。”
“现在去湖南太危险。”林晚说,“寻古社肯定在所有交通要道布控。而且你母亲已经去世多年,老家不一定还有人。”
陈二狗沉默。他知道林晚说得对。但除了母亲那边,他还能从哪里查?
“也许...”林晚犹豫了一下,“也许可以查医院的出生记录。你是在哪家医院出生的?”
“不知道。”陈二狗说,“我四岁那年,老家发洪水,很多东西都冲走了。母亲从不说以前的事。”
谈话陷入僵局。江风吹过,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周老板买了早点回来:豆浆、油条、包子。热腾腾的香气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趁热吃。”周老板摆好碗筷,“你们先吃着,我去前面看店。”
等他离开,林晚压低声音:“有件事,在车上没来得及说。”
“什么事?”
“我在寻古社的据点里,找到一些东西。”林晚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有几张照片和文件,“趁他们昏迷时,我从办公室拿的。来不及细看。”
陈二狗接过。照片是黑白的,很旧,边缘泛黄。第一张是合影,十几个人站在一栋老建筑前。建筑上有匾额,字迹模糊,但能认出“慈济医院”四个字。
照片背面有手写标注:“1958年秋,慈济医院全体职工合影。”
第二张是张婴儿照片,襁褓中的婴儿,闭着眼睛。背面写着:“1963年3月15日,7号床男婴。”
第三张是份病历的复印件,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晰:
“患者:陈王氏,女,32岁。诊断:习惯性流产,继发性不孕。治疗:人工授精。供体编号:07。时间:1962年10月。”
陈二狗盯着“人工授精”四个字。1962年,那个年代就有这种技术?
“这是你母亲吗?”林晚问,“陈王氏,你父亲叫陈山河,母亲姓王的话...”
“我母亲叫王秀英。”陈二狗声音干涩,“她确实...一直身体不好。我印象中,她总是喝中药。”
林晚指着那份病历:“如果这是你母亲,那意味着...”
“意味着我可能不是父亲亲生的。”陈二狗接话,“人工授精,供体07号。所以我的血统有问题,所以匹配度只有62%。”
这个解释合理。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父亲从没提过?为什么还把他当儿子养,还把守护石门的责任传给他?
“也许你父亲不知道。”林晚说,“那个年代,人工授精是机密,医院可能没告诉患者供体信息。”
“他知道。”陈二狗摇头,“他一定知道。否则不会在笔记里留下那些话。”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句子:“血脉愈纯,近门愈危。”父亲可能早就知道儿子血统不纯,所以特意提醒,血统越纯,靠近石门越危险。而陈二狗血统不纯,反而相对安全?
但这也说不通。如果血统不纯,为什么还能封印石门?
“还有这个。”林晚又抽出一张纸,是寻古社的内部备忘录复印件,日期是三个月前:
“据‘老师’指示,重点关注陈山河之子陈二狗。经查,陈二狗非陈山河亲生,但其母王秀英在怀孕期间曾接触过‘门之碎片’,致胎儿发生变异。陈二狗实为‘门’与人类的混血体,此为千年首例。其价值远超普通陈家人。”
混血体。
门与人类的混血。
陈二狗盯着这几个字,脑子一片空白。荒谬,不可能。但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结论:他能封印石门,不是因为是陈家人,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有石门的力量。
“小树也是‘活钥匙’。”林晚轻声说,“你们...可能是一类人。”
陈二狗想起仓库里小树眼中的蓝光,墙壁的扭曲变形。那孩子展现的力量,和他封印石门时的感受,有某种相似。
都是门的力量。
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如果这是真的...”陈二狗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那我到底是什么?”
“你还是你。”林晚说,“只是多了些...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这个词太轻了。他是人类和非人类存在的混血,是一扇门和一个人的后代。这算什么?
江风突然大了,吹得槐树哗啦作响。几片枯叶旋转着落下。
陈二狗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纠结身份的时候。小树还在楼上,王阿姨需要照顾,寻古社的人随时可能追来。
“这些东西先收好。”他把照片和文件装回密封袋,“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安全。联系马老三的事...”
手机突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陈二狗和林晚对视一眼,接听,没说话。
“陈二狗?”是个女声,年轻,带着哭腔,“我是周晓雨,马三爷的侄女。三爷他...出事了。”
陈二狗握紧手机:“什么事?”
“昨晚有人闯进家里,三爷中了枪。现在在医院,昏迷前让我联系你,说有重要东西给你。”女孩抽泣着,“你能来吗?在江城第一医院。”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三爷给我的,说你一定会接。”周晓雨说,“陈先生,求你了。三爷说,那东西关系到很多人的命。”
陈二狗看向林晚。林晚摇头,用口型说:“可能是陷阱。”
他知道。但马老三如果真的出事了,那东西可能很重要。
“什么东西?”他问。
“一个铁盒,三爷说你知道。”周晓雨说,“他说如果你不来,就把铁盒打开,里面的东西会自己找你。”
铁盒。陈二狗想起父亲留下的铁盒,里面是笔记、钥匙、照片。马老三也有一个?
“我考虑一下。”陈二狗挂断电话。
“不能去。”林晚立刻说,“太明显了。寻古社可能控制了马老三,用他当诱饵。”
“但如果是真的呢?”陈二狗说,“马老三掌握了很多信息,如果他被灭口,那些信息就断了。”
“你可以让周晓雨把铁盒寄过来。”
“她说如果我不管,铁盒里的东西会自己找我。”陈二狗想起仓库里小树展现的力量,“也许不是比喻。”
林晚沉默了。她见识过石门相关的超常现象,知道有些事不能用常理判断。
“那至少等晚上,小心点去。”她说,“我先去医院附近侦查。”
陈二狗点头。也只能这样。
他们回到楼上房间。王阿姨在卫生间洗衣服,小树醒了,坐在床上画画。
这次的画让陈二狗心里一紧。
画的是医院。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满管子。床旁站着个小女孩,在哭。窗外,很多人影在靠近,手里拿着东西。
而在病房天花板上,小树画了一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一切。
“小树,这画的是什么?”陈二狗问。
孩子抬起头,眼神清澈:“马爷爷在医院。有人在等他死。”
“谁在等他死?”
小树摇头,在画纸角落写:“穿黑衣服的人。很多。”
寻古社。
陈二狗确定,马老三真的出事了。而且寻古社的人在监视医院,等他去。
“叔叔要去吗?”小树问。
“要去。”陈二狗摸摸他的头,“但很危险。你和王奶奶留在这里,林阿姨陪你们。”
小树抓住他的手:“我也去。我能帮忙。”
“不行。”
“我能让坏人睡觉。”小树认真地说,“像在仓库里那样。”
陈二狗蹲下来,平视孩子:“小树,那种能力...用多了对你不好。叔叔不想你有事。”
小树歪着头:“但是叔叔有事,小树会难过。”
这话让陈二狗鼻子一酸。他抱了抱孩子:“叔叔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下午,林晚去江城侦查。陈二狗留在旅馆,陪小树画画,帮王阿姨晾衣服。平常得像普通家庭。
但平静下暗流涌动。陈二狗检查了匕首,准备了应急物品。手腕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用力时还是会疼。
傍晚,林晚回来,脸色凝重。
“医院确实有埋伏。”她说,“我假装探病,在住院部转了一圈。马老三在ICU,门口有两个警察守着,但楼梯间和对面楼顶都有人监视。便衣,但动作不像警察,太警惕了。”
“多少人?”
“至少八个,分成三组。一组在ICU楼层,一组在楼下大堂,一组在对面楼。”林晚拿出手机,偷拍了几张照片,“看这些人,眼神不对。”
陈二狗看着照片。确实,那些人虽然穿着便衣,但站姿、眼神都透着训练有素的锐利。不是警察的锐利,是另一种。
“周晓雨呢?”他问。
“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坐着,哭了一天了。”林晚说,“我假装问路和她搭话,她看起来是真的害怕,不像是装的。”
“铁盒呢?”
“她说在家里,马老三的卧室保险柜里。钥匙她戴着。”林晚顿了顿,“但我怀疑,寻古社的人已经搜过马老三的家了。如果铁盒重要,他们应该已经拿走了。”
除非铁盒有某种保护,别人打不开,或者不敢打开。
“晚上我去。”陈二狗说,“你先去马老三家,拿到铁盒。我去医院引开注意力。”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对付不了八个。”
“不是要对付,是要引开。”陈二狗说,“我露面,他们肯定会追。你趁机拿到铁盒,我们在预定地点会合。”
林晚还想劝,但陈二狗已经决定了。
晚上十点,他们出发。林晚开车送陈二狗到医院附近,然后独自去马老三家。
江城第一医院灯火通明,即使夜晚也有不少人来往。陈二狗戴上帽子和口罩,混进探病的人群。
他先去了住院部大堂,买了束花,像普通探病者。眼睛余光扫视四周,果然看见两个可疑的人,一个在挂号处假装排队,一个在休息区看报纸。
电梯上到ICU楼层。门一开,就看见长椅上坐着的周晓雨。女孩二十出头,眼睛红肿,手里攥着纸巾。
陈二狗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周晓雨转头看他,愣了几秒,然后小声说:“陈先生?”
“嗯。你三叔怎么样?”
“还没醒。”周晓雨眼泪又掉下来,“医生说子弹擦过心脏,能活下来是奇迹。但什么时候醒...不知道。”
陈二狗看向ICU大门。玻璃后面,马老三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门口确实有两个警察,在低声交谈。
但走廊尽头,有个穿黑衣的男人在抽烟,眼睛时不时瞟向这边。
“铁盒在家里?”陈二狗问。
“嗯。三叔卧室,衣柜后面的保险柜。”周晓雨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坠子是枚钥匙,“这是保险柜钥匙。密码是我的生日,920315。”
陈二狗接过钥匙:“拿到铁盒后,我联系你。你先回家,别待在这里。”
“但是三叔...”
“他在这里有警察保护,比你安全。”陈二狗站起来,“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回来。”
他转身走向电梯。走廊尽头的黑衣男人立刻掐灭烟,跟了上来。
陈二狗按下电梯按钮,等门开,进去。黑衣男人也跟进来了。
电梯下行。两人都没说话。陈二狗看着楼层数字变化,手在口袋里握紧匕首。
到三楼时,电梯停了。门开,进来两个推着医疗设备的护士。黑衣男人往旁边让了让。
就在这一瞬间,陈二狗动了。他闪身出电梯,跑向楼梯间。
黑衣男人想追,但被护士和设备挡住,慢了半拍。
陈二狗冲下楼梯,一步三级。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他下到一楼,冲出楼梯间,跑向医院后门。那里有条小巷,通向后街。
刚出后门,就听见有人喊:“站住!”
陈二狗没停,加速跑进小巷。身后追来三个人,脚步声密集。
小巷很窄,堆着垃圾桶。陈二狗拐过一个弯,突然停下,躲在垃圾桶后面。
追兵跑过来,在岔路口停下。一个人说:“分头追!”
两人往左,一人往右。往右的那人正好经过陈二狗藏身的地方。
陈二狗从阴影里扑出,匕首抵住对方喉咙:“别动。”
那人僵住。陈二狗迅速卸了他的对讲机和武器,是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你们多少人?”陈二狗问。
“八个...不,九个。”那人声音发颤,“‘老师’又派了增援。”
“在医院还是马老三家?”
“都有人。”那人说,“马老三家的铁盒是重点,我们拿到就能撤退。”
陈二狗心里一紧。林晚有危险。
他打晕那人,捡起手枪,朝马老三家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给林晚打电话,没人接。
连续打了三次,终于接通。但接电话的不是林晚。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静:“陈二狗?我是‘老师’。”
陈二狗停下脚步,靠在墙边:“林晚呢?”
“她很好,在我这里做客。”‘老师’说,“还有那个铁盒,也在我这里。你想看看里面的东西吗?”
“你想要什么?”
“你。”‘老师’说,“和那个孩子。你们来,我放了这个女人和铁盒。给你们二十四小时考虑。”
电话挂断。
陈二狗握着手机,站在深夜的街头。远处传来警笛声,可能是医院那边报警了。
他看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二十四小时。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用自己和小树,换林晚和铁盒。
但他知道,即使换了,‘老师’也不会放过任何人。这只是诱饵。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彩信。点开,是张照片:林晚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神愤怒。她身后是那个铁盒,已经打开了。
铁盒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马老三和一个男人。那个男人,陈二狗认识。
是李国华。
照片背面有字,字迹是马老三的:
“1993年事故真相:李国华是‘探源会’(寻古社前身)的卧底。他出卖了你父亲陈山河,导致石门第一次被打开。现在,他又回来了。”
陈二狗盯着照片。李国华的脸在灯光下显得陌生而阴冷。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为什么李国华当年能压下事故调查。
为什么他现在突然要帮他。
为什么他会被停职审查——也许是演戏,也许是内斗。
‘老师’又发来一条信息:
“现在你知道了。来不来,由你决定。但记住,每过一小时,这个女人就会少一根手指。从明天中午开始。”
后面附了个地址:江城东郊,废弃化工厂。
陈二狗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二十四小时。
他只有一夜时间,去救林晚,拿到铁盒,搞清楚李国华的真面目。
然后,面对‘老师’。
江城的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陈二狗握紧手枪,朝东郊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
因为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
但他必须去。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