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皖南山区。
晨雾像乳白色的绸缎,缠绕在山腰。陈二狗推开院门,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松针的清香,有泥土的潮湿,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这是他熟悉的故乡,也是他选择回归的宁静。
“二狗,早饭好了。”屋里传来曹蒹葭的声音。
陈二狗转身回屋。厨房里,曹蒹葭正在灶台前忙碌。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虽然曾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但三年的山居生活,让她学会了生火、做饭、种菜。她的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那么重的伤。
“今天吃什么?”陈二狗从后面抱住她。
“红薯粥,腌菜,还有你昨天打的那只野鸡,我炖了汤。”曹蒹葭侧头亲了他一下,“去叫小石头起床。”
小石头是他们的儿子,两岁半,大名陈山。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像山一样坚实,像山一样有根。
陈二狗走进里屋。小石头还在睡,小脸胖乎乎的,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陈二狗轻轻摇他:“石头,起床了。”
小石头睁开眼,看见是爸爸,咧嘴笑了:“爸爸。”
“乖,起床吃饭。”
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早饭。秋天的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鸡鸣狗吠,近处有鸟叫声。
“今天王叔和李阿姨要来。”曹蒹葭说,“小夭也来,说带了个男朋友。”
陈二狗挑眉:“男朋友?那丫头,终于开窍了。”
“说是医院的同事,外科医生。人不错,小夭在电话里夸了半天。”
“那就好。”陈二狗喝了一口粥,“基金会那边怎么样?”
“还好。”曹蒹葭说,“上个月又解决了两起冤案。秦老帮忙协调,司法程序走得很快。现在有六个专职律师,二十多个志愿者。规模不大,但能做实事。”
陈二狗点头。这三年,曹蒹葭的基金会帮助了近百个被冤案害过的家庭。有的平反了,有的得到了赔偿,有的至少得到了道歉。虽然改变不了整个司法系统,但至少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
他自己,偶尔也会出山,配合秦老的特殊部门处理一些棘手案件。不多,一年两三次,都是普通警察解决不了的硬骨头。秦老说他是“核武器”,轻易不动用,动用了就要解决问题。
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有家,有爱,有事做。不忙,但充实。
吃完饭,陈二狗去菜地浇水。曹蒹葭收拾碗筷,小石头在院子里追蝴蝶。
上午十点,两辆车开进村里。
第一辆是越野车,王虎剩开的。三年过去,他胖了点,笑容更多了。李卫红坐在副驾驶,气色很好,手里抱着一个大袋子。
第二辆是小轿车,小夭开的。副驾驶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文质彬彬,有点紧张。
“二狗哥!蒹葭姐!”小夭下车就喊。
陈二狗和曹蒹葭迎出来。小夭扑过来抱住曹蒹葭:“蒹葭姐,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曹蒹葭笑着拍拍她的背,“这位是?”
小夭这才想起,拉过那个年轻人:“这是林深,我男朋友。林深,这是蒹葭姐,这是二狗哥。”
林深腼腆地笑:“蒹葭姐好,二狗哥好。”
陈二狗打量他。个子挺高,瘦,戴着眼镜,书生气,但眼神干净。他伸出手:“你好。”
林深赶紧握手。陈二狗感觉到,他的手很稳,是外科医生的手。
“进屋坐。”曹蒹葭说。
王虎剩从车上搬下来一堆东西:米,面,油,还有给孩子的玩具。
“王叔,李阿姨,你们又带这么多东西。”陈二狗说。
“不多不多。”王虎剩笑,“城里买的,比山里的好。”
李卫红抱起小石头:“石头,想奶奶没?”
“想!”小石头响亮地说。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
中午,曹蒹葭做了一桌子菜。野鸡汤,山笋炒肉,清蒸鱼,还有几个素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像一家人。
“林深是哪里人?”曹蒹葭问。
“南京人。”林深说,“父母都是教师。”
“怎么认识小夭的?”
“在医院。”小夭抢答,“我去年得阑尾炎,他给我做的手术。后来……就在一起了。”
她脸红了。大家都笑。
“好事。”王虎剩说,“小夭这丫头,总算有人要了。”
“王叔!”小夭跺脚。
笑闹过后,王虎剩说起正事。
“二狗,秦老让我带个话。有个案子,可能需要你出山。”
陈二狗放下筷子:“什么案子?”
“边境的。”王虎剩压低声音,“云南那边,靠近金三角。有个村子,三个月里失踪了七个人。都是青壮年,男的。当地警方调查了,没线索。怀疑是跨国犯罪团伙干的,可能是器官买卖,也可能是强迫劳动。”
陈二狗皱眉:“边境的案子,为什么要我去?”
“因为失踪的人里,有一个是秦老的老战友的孙子。”王虎剩说,“老战友求到秦老这儿,秦老想到了你。”
“秦老怎么不找当地特警?”
“找了,没用。”王虎剩说,“那地方地形复杂,民族多,语言不通。外人进去,像瞎子。需要你这样的人——能打,能忍,能适应环境。”
陈二狗沉默。他看了一眼曹蒹葭。曹蒹葭也在看他。
“危险吗?”她问。
“危险。”王虎剩老实说,“金三角那边,什么都有。毒贩,军阀,人贩子,器官贩子。但秦老说了,不强求。你去不去,自己决定。”
陈二狗想了想:“我需要看看资料。”
“带来了。”王虎剩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陈二狗翻开。里面有失踪人员的照片,资料,还有当地的地图。七个年轻人,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十九。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继续翻,看到一张照片。是一个老人,穿着旧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秦老的老战友,姓杨,参加过抗美援朝。
照片背面有字:“我孙子叫杨树,二十一岁,大学生。求你,带他回家。”
字迹颤抖,像用尽全身力气写的。
陈二狗合上文件夹。
“我去。”
“二狗……”曹蒹葭抓住他的手。
“没事。”陈二狗说,“我就是去看看。能救就救,不能救,至少带个消息回来。”
曹蒹葭知道拦不住他。这三年,他出过三次山,每次都是这种案子。每次她都提心吊胆,但每次他都平安回来了。
“小心点。”她说,“我和石头等你。”
“嗯。”
饭后,王虎剩和李卫红去村里散步。小夭和林深在院子里逗小石头玩。陈二狗和曹蒹葭在屋里说话。
“这次去多久?”曹蒹葭问。
“不知道。”陈二狗说,“看情况。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需要带什么?”
“老样子。军刺,指南针,急救包。还有,秦老会给准备身份和装备。”
曹蒹葭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平安符:“这是我昨天去庙里求的。带着。”
陈二狗接过,放进贴身口袋:“谢谢。”
“一定要回来。”
“一定。”
下午,王虎剩他们走了。陈二狗开始准备行装。
军刺磨得很亮,在阳光下泛着寒光。急救包里有止血药,消炎药,绷带。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是爷爷留给他的东西:一把小刀,一块火石,一根鱼线。
这些都是山里生存的基本工具。但这次去的地方,比山里复杂得多。
晚上,小石头睡了。陈二狗和曹蒹葭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还记得三年前吗?”曹蒹葭说,“在上海,你也是这样,说要去做什么事。”
“记得。”陈二狗说,“那次差点回不来。”
“这次要回来。”
“嗯。”
她靠在他肩上:“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贪心了?有了平静的生活,还想做更多的事。”
“不是贪心。”陈二狗说,“是责任。我们有能力,就该做。”
“我知道。”曹蒹葭说,“但我是你妻子,是石头的妈妈。我会害怕。”
陈二狗搂紧她:“怕也要做。就像你爸,就像李卫国,就像那么多死去的人。他们怕,但他们还是做了。”
“你是英雄。”
“我不是。”陈二狗说,“我只是个普通人,做了该做的事。”
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
陈二狗想起爷爷的话:“狗儿,人这一辈子,就像走山路。有的路好走,有的路难走。但不管多难,都得走下去。因为路那头,有人在等你。”
现在,他就是那个走路的人。路那头,有曹蒹葭,有小石头,有家。
他要走过去,然后回来。
第二天一早,陈二狗出发了。
曹蒹葭抱着小石头,在村口送他。小石头不知道爸爸要去哪,只是挥着小手:“爸爸再见。”
“再见,石头。听妈妈的话。”
陈二狗亲了曹蒹葭一下,转身上车。
车子开动,后视镜里,曹蒹葭和小石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角。
陈二狗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
新的征程,开始了。
云南,边境小镇。
这里离金三角只有五十公里。街道上人不多,但很杂。有本地人,有游客,有商人,也有各种不明身份的人。
陈二狗住在一个小旅馆里。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但窗户对着街,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
秦老给他安排的身份是“药材商人”,来这边收购山货。这个身份很普通,不会引起怀疑。
下午,他约了当地的一个线人见面。线人叫阿旺,三十多岁,本地人,靠给各路商人当向导为生。
“陈老板。”阿旺很瘦,眼睛很亮,一看就是精明人,“你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说。”
阿旺压低声音:“三个月前,确实有一批年轻人被带走了。不是绑架,是自愿的。有人跟他们说,去泰国打工,一个月能赚一万块。他们信了,就跟着走了。”
“去了哪?”
“不清楚。”阿旺说,“但有人看见,他们过了边境,往缅甸方向去了。”
“带他们走的是什么人?”
“一个叫‘豹哥’的人。本地混混,专门干这种勾当。但他上面还有人,具体是谁,不知道。”
陈二狗拿出杨树的照片:“这个人,见过吗?”
阿旺仔细看了看:“见过。他是大学生,本来不该信这种谎话的。但他家里穷,想赚钱给奶奶治病,就跟着去了。”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阿旺摇头,“进了金三角,死活就看命了。运气好,卖到矿上或者种植园,累死累活,但能活几年。运气不好,卖器官,那就……”
他没说下去。
陈二狗明白了。时间紧迫。
“能找到豹哥吗?”
“能。”阿旺说,“他常在镇上的‘好运来’赌场混。但陈老板,我劝你别惹他。他手下人多,而且有枪。”
“带我去。”
“这……”
“加钱。”
阿旺犹豫了一下,咬牙:“好。但出了事,别怪我。”
晚上九点,“好运来”赌场。
这里很热闹,烟雾缭绕,人声鼎沸。赌徒们围在桌子前,眼睛通红,像饿狼。
阿旺指着角落里的一桌:“那个穿花衬衫的,就是豹哥。”
陈二狗看去。豹哥四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搂着一个女人喝酒。他周围站着四个手下,都很壮。
“陈老板,你打算怎么做?”阿旺问。
“你在这等着。”陈二狗说。
他走过去,直接坐在豹哥对面。
豹哥抬头看他,皱眉:“你谁啊?”
“谈生意。”陈二狗说。
“什么生意?”
“人的生意。”
豹哥眼神一变,示意手下。两个手下走过来,站在陈二狗身后。
“我不懂你说什么。”豹哥说。
“三个月前,你带走了七个年轻人。我要他们。”
豹哥笑了:“小子,你哪条道上的?懂不懂规矩?”
“不懂。”陈二狗说,“我只知道,我要带他们回家。”
“找死。”豹哥一挥手,“拖出去,教训一下。”
两个手下伸手抓陈二狗的肩膀。
陈二狗动了。
他抓住左边那人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断了。同时右脚踢在右边那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倒地。
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豹哥脸色大变,掏出手枪。
但陈二狗更快。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豹哥手上。枪掉了。
陈二狗捡起枪,指着豹哥的头:“现在,能谈了吗?”
赌场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豹哥脸色发白:“兄弟,有话好说。你要找的人,不在我这。”
“在哪?”
“卖……卖到缅甸去了。”
“具体位置。”
“一个叫‘翡翠矿’的地方。离这八十公里,在缅甸境内。”
“带我去。”
“我……我不敢。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
陈二狗用枪口顶了顶他的太阳穴:“带我去,或者死。”
豹哥汗如雨下:“我带,我带。”
陈二狗押着豹哥走出赌场。阿旺在外面等着,看见他们,目瞪口呆。
“陈老板,你这是……”
“开车,去缅甸。”
“可是边境……”
“我有办法。”
陈二狗押着豹哥上了车。阿旺开车,手在抖。
“陈老板,你太冲动了。豹哥背后有人,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让他们来。”陈二狗说。
车子驶出小镇,开上土路。夜色浓重,路两边是密林,像怪兽张开的嘴。
豹哥坐在后座,眼睛乱转。陈二狗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不在乎。
两小时后,车子接近边境。前面有关卡,有边防警察。
陈二狗拿出秦老给的证件。警察看了一眼,立刻放行。
豹哥惊讶:“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带你回家的人。”陈二狗说。
过了边境,路更差了。颠簸得厉害,车子几次差点翻倒。
凌晨三点,他们到了“翡翠矿”。
这里不是矿,更像一个集中营。铁丝网,岗楼,探照灯。里面有几排简陋的工棚,隐约能听见哭声。
陈二狗看着这个地方,心里一沉。
这里不是矿山,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