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零七分,南京绕城高速入口。
王虎剩换了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苏果超市配送”的字样。陈二狗和小夭藏在车厢里,四周堆满了空纸箱。
车子在收费站前停下,排队等待。
小夭蜷缩在纸箱中间,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的那张照片。车厢里很黑,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
“害怕吗?”陈二狗坐在她对面,声音很低。
小夭点头,又摇头:“怕,但必须去。”
陈二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拿着。”
小夭接过来,摸到里面硬硬的东西,像是石子。
“山里捡的,开过光。”陈二狗说,“我爷爷给的,说能辟邪。我戴了十年,没死过。”
小夭握紧布袋。石子的棱角硌着手心,有点疼,但让她感到安心。
车子动了。透过缝隙,小夭看见收费站明亮的灯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收钱、递票。一切正常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两分钟后,车子重新启动,驶上高速。
“过关了。”陈二狗松了口气。
小夭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车厢里很闷,有股纸箱和胶带的味道。小夭靠在箱子上,闭上眼睛。她累极了,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
那个瘦弱的、总在咳嗽的男人。他会在冬天给她捂手,会给她讲《山海经》里的故事,会在她生病时整夜不睡地守着。
这样的父亲,怎么会参与抢劫杀人?
“二狗哥。”她突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坏?”
陈二狗沉默了一会儿,说:“人不是变坏的,是选择错了路。你父亲可能一开始只是想赚点钱,让你过得好点。但那条路越走越黑,等他发现时,已经回不了头了。”
“那他后来为什么要调查‘先生’?为什么要给李阿姨寄证据?”
“因为良心还在。”陈二狗说,“人做了错事,会内疚。内疚久了,就想弥补。哪怕弥补不了,也想让真相大白。”
小夭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陈二狗的轮廓:“二狗哥,你做过错事吗?”
“做过。”陈二狗很直接,“在山里打猎时,我误杀过一只怀孕的母狼。它倒下去时,眼睛看着我,像在问为什么。那天晚上,我梦见它了。梦见它带着一群小狼来找我,说要报仇。”
“后来呢?”
“后来我给它立了个坟,每年都去烧纸。”陈二狗说,“但没用,还是忘不了那双眼睛。有些错,犯了一次,就得背一辈子。”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
过了很久,小夭轻声说:“谢谢你,二狗哥。”
“谢什么?”
“谢谢你保护我。”小夭说,“其实我们非亲非故,你可以不管我的。”
陈二狗没说话。他想说,我答应过你父亲要照顾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承诺,不需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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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里,王虎剩专注地看着路。
夜间的车不多,但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车子会轻微晃动。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李卫红,她睡着了,头靠着车窗,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王虎剩放慢车速,让车子更平稳。
他认识李卫红二十五年了。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说话细声细气。她哥哥李卫国带她去部队探亲,她看见当兵的就脸红。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卫国死了二十年,卫红也老了。
王虎剩的手握紧方向盘。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卫国,是在那家银行对面的小饭馆。卫国穿着保安制服,刚下班,脸上带着笑。
“虎剩,我可能发现了个大秘密。”卫国压低声音说。
“什么秘密?”
“我们银行,最近来了个大人物。每周三晚上都来,直接进行长办公室,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卫国说,“我昨晚值班,看见他了。你猜是谁?”
“谁?”
卫国说了个名字。王虎剩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那是省里的一个高官。
“这有什么奇怪的?高官来银行,可能是谈贷款什么的。”王虎剩说。
卫国摇头:“不是普通的高官。我听见他们谈话了,虽然听不清全部,但几个词听得清楚——‘境外’‘账户’‘洗钱’。”
王虎剩当时脸色就变了:“卫国,这种事你别掺和。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我知道。”卫国说,“但我憋得慌。那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他们就这么……”
话没说完,饭馆里来了其他人,卫国就没再说下去。
那是王虎剩最后一次见活着的李卫国。
三天后,银行抢劫案发生。卫国死了,官方说是劫匪开枪。但王虎剩不信——卫国是侦察兵出身,身手好,反应快,怎么会那么容易死?
他去找过警察,想重新调查。但案子已经结了,三个“劫匪”都认罪了。警察说,证据确凿,没什么好查的。
王虎剩知道,这案子水很深。他一个人掀不起浪,只能等。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直到张启明出现。那个懦弱的会计,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鼓起勇气,把真相的碎片寄给了李卫红。
王虎剩把那些碎片拼起来,才知道当年那场劫案,根本不是为了抢钱。
是为了灭口。
李卫国撞破了“先生”和那个高官的密谈,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所以“先生”安排了那场劫案,借刀杀人。
而那三个被判死刑的“劫匪”,只是替死鬼。真正的幕后黑手,现在还逍遥法外。
王虎剩看了一眼后视镜。车厢里,陈二狗和小夭在黑暗中沉默。这两个年轻人,本来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现在却被卷进了这场二十年前的恩怨。
命运这东西,真是残酷。
突然,王虎剩注意到后面有辆车。
黑色的SUV,没有开车牌。它一直跟在后面,保持着两百米左右的距离。已经跟了半个小时。
王虎剩不动声色,换到慢车道,减速。
那辆车也减速,还是跟着。
“卫红。”王虎剩轻声叫醒李卫红,“醒醒,有尾巴。”
李卫红立刻清醒,看向后视镜:“什么时候出现的?”
“半小时前。”王虎剩说,“你坐稳,我试试他。”
他猛踩油门,车子加速,从80提到120。那辆SUV也跟着加速,紧紧咬住。
“确定是冲我们来的。”王虎剩说,“系好安全带,我要甩掉他。”
前方是匝道口,通往服务区。王虎剩没有减速,在最后一刻突然变道,车子冲进服务区。那辆SUV来不及反应,冲过了匝道口。
“暂时甩掉了。”王虎剩说,“但他们会追上来。我们得换条路。”
他把车停在服务区最里面的角落,熄火。四周很黑,只有远处便利店还亮着灯。
“二狗,小夭,出来。”王虎剩敲了敲车厢。
陈二狗打开后门,跳下来。小夭也跟着下来,腿有点软。
“有人跟着我们。”王虎剩简单说了情况,“走高速不安全了。我知道一条老路,绕点远,但安全。”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小夭问。
“可能曹家被盯上了。”陈二狗脸色凝重,“也可能……我们中间有内鬼。”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紧张。
四个人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不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李卫红最先开口,“如果我是内鬼,早就可以动手了,没必要等到现在。”
“我也不是。”王虎剩说,“我等了二十年,就等今天。不可能出卖你们。”
陈二狗看向小夭。小夭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二狗哥,你相信我,我不会……”
“我知道。”陈二狗打断她,“你不是。”
他想了想:“可能是曹家那边出了问题。曹蒹葭虽然可靠,但曹家不止她一个人。或者,我们的车被装了追踪器。”
王虎剩立刻趴下,检查车底。果然,在右后轮内侧,有一个黑色的小方块,用磁铁吸在车架上。
“找到了。”他抠下追踪器,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现在安全了吗?”小夭问。
“暂时。”陈二狗说,“但他们知道我们大致的方向。安徽不能直接去了,得绕路。”
王虎剩看看表:“现在九点半。我们走省道,绕到芜湖,再从那边去黄山。多走两百公里,但安全。”
“那就走。”陈二狗说。
重新上路。这次走的是省道,路况差很多,颠簸得厉害。车厢里,小夭被颠得东倒西歪,陈二狗扶住她。
“睡一会儿吧。”他说,“到了我叫你。”
小夭摇头:“睡不着。”
她看着陈二狗手臂上的绷带,渗出了一点血迹:“你的伤……”
“没事。”陈二狗活动了一下手臂,“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小夭突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小药包:“我带了些药,我帮你换。”
陈二狗本想拒绝,但看到小夭认真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小夭小心地拆开绷带。伤口在手臂外侧,有七八厘米长,不深,但血肉模糊。她先用酒精棉球消毒,疼得陈二狗肌肉一紧。
“忍着点。”小夭的动作很轻,很专业。毕竟是护士。
她涂上药膏,重新包扎。手指碰到陈二狗的皮肤,很烫。
“你在发烧?”她摸他的额头。
“有点。”陈二狗说,“可能伤口发炎了。”
小夭翻出退烧药,又找出一瓶水:“吃药。”
陈二狗乖乖吃了。这很少见——他向来讨厌吃药,觉得那是弱者的表现。
但小夭的眼睛,让他没法拒绝。
“睡吧。”小夭说,“我守着。”
陈二狗闭上眼睛。他确实累了。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一直在逃,在打,在算计。现在终于能喘口气。
他梦见山里。梦见爷爷,梦见那条叫大黄的狗,梦见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然后梦见血。很多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
他猛地睁开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小夭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眉头皱着,像在担心什么。
陈二狗看着她,突然想起妹妹。
如果妹妹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十年前,山洪暴发,妹妹被冲走了。他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只鞋。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孤儿。
所以看到小夭,他总觉得像是看到了妹妹。想保护她,想让她好好的。
车子突然急刹。
小夭惊醒:“怎么了?”
“前面有路障。”王虎剩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警察临检。”
陈二狗爬到车厢前部,透过缝隙往外看。前方一百米处,停着两辆警车,红蓝警灯闪烁。四个警察在设卡,所有经过的车都要检查。
“怎么办?”李卫红问。
王虎剩减速:“硬闯不行,只能接受检查。希望他们只是普通临检。”
车子慢慢停下。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敲敲车窗。
“驾照,行驶证。”
王虎剩递过去。警察用手电照了照,又照了照车里:“这么晚了,去哪?”
“送货。”王虎剩说,“超市的货,赶着明天早上到。”
“后面装的什么?”
“空箱子,返程用的。”
警察绕到车后:“打开看看。”
王虎剩看了陈二狗一眼。陈二狗点头——现在跑,更可疑。
后门打开。警察用手电照进来,光束扫过陈二狗和小夭的脸。
“这两个是什么人?”
“我侄子侄女。”王虎剩说,“顺路捎他们回老家。”
警察盯着陈二狗看了一会儿:“身份证。”
陈二狗递过去。警察看了看,又看看他:“陈山河……这名字有点熟。”
陈二狗的心一沉。他知道自己被通缉了——不是罪犯,但作为重要证人,警方肯定在找他。
果然,警察拿出对讲机:“队长,我这边查到一个人,叫陈山河。是不是局里要找的那个?”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留住他,我马上过来。”
警察放下对讲机,手按在枪套上:“下车,全部下车。”
王虎剩和李卫红对视一眼。陈二狗暗暗握紧拳头,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爆炸声。
轰隆一声,火光冲天。所有人都回头看去——是停在路边的另一辆车,突然爆炸了。
“怎么回事?”警察慌了。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所有人注意,有嫌犯袭击检查站!重复,有嫌犯袭击!”
警察顾不上陈二狗他们了,拔出枪朝爆炸方向跑去。
王虎剩抓住机会,猛踩油门。车子冲过路障,沿着省道狂奔。
后视镜里,火光越来越远。
“谁干的?”小夭惊魂未定。
“不知道。”陈二狗说,“但帮了我们。”
他看向窗外。黑暗中,有车灯一闪而过,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然后消失了。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行驶。离黄山还有两百公里,离真相还有多远,谁也不知道。
但陈二狗知道,这场追逐才刚刚开始。
“先生”已经出招了。
而他们必须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