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图书馆三楼,旧籍阅览室。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朽的味道,混合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花窗,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书架很高,顶着天花板,像一堵堵沉默的墙。
陈二狗站在阅览室门口,扫视着这个巨大的房间。十几个学生在埋头看书,两个老教授在查阅资料,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直觉在报警。
“右边第三个书架后面,有人。”他压低声音对曹蒹葭说,“十分钟前就在那里,没动过。”
曹蒹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书架之间的空隙很窄,只能看到一片阴影。
“可能是学生。”她说,但自己都不信。学生的呼吸声不会那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分头找。”陈二狗说,“你从A区开始,我从Z区。‘友在明处’,重点是带‘友’字或‘明’字的书。注意安全,有事喊我。”
曹蒹葭点头,朝左侧走去。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个学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漂亮女人在图书馆不稀奇,但穿着定制套裙、背爱马仕包的女人,确实少见。
陈二狗走向右侧。他的脚步很轻,像猫。经过第三个书架时,他故意放慢速度,用眼角余光瞥向那片阴影。
空的。
但书架底部有一点点灰尘被踩乱的痕迹,很新。
陈二狗没停,继续往前走。他来到Z区,这里放的是地方志和旧报纸,很少有人来。书架间的过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他开始一排一排地查看书名。《金陵志》《南京城史》《秦淮风物》……都是些厚重的典籍,布满灰尘。
“‘友在明处’。”他低声重复这句话,脑子飞速转动。
如果张启明要藏东西,会选什么书?一本不起眼的书,一本不会被人轻易借走的书,一本……有特殊意义的书。
他想起曹正淳的话:“我们七个人第一次聚会的地方,‘知秋茶馆’。”
陈二狗走到索引台,翻看旧籍目录。他的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滑动,突然停在一个条目上:
《知秋杂记》,作者:沈明远,民国三十七年出版,馆藏一本,索书号:Z286.5/321
沈明远。明远。
友在明处——明处的朋友?
陈二狗记下索书号,朝三楼东侧的珍本书库走去。那里需要登记才能进,门是厚重的实木,装着老式的铜锁。
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破旧的线装书。
“老师,我想借这本《知秋杂记》。”陈二狗递过索书号。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珍本不外借,只能在这里看。证件。”
陈二狗拿出身份证登记。老太太接过,仔细看了看,又看看他:“你不是学生。”
“访客。”陈二狗说,“做研究的。”
老太太没再多问,起身去取书。她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挪。陈二狗站在柜台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后,老太太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布面函套。书不大,三十二开,布面已经褪色,边角磨损。
“小心点,这书快一百年了。”老太太把书递给他,“只能在这屋里看,不能拍照,不能抄录。”
陈二狗接过书,走到阅览桌旁坐下。桌上铺着绿色的呢绒桌布,台灯是民国风格,铜质灯座,玻璃灯罩。
他翻开函套。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手写的楷书“知秋杂记”,落款“明远散人”。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赠友七人,共勉之。”
陈二狗的心跳加快了。七个人,正好对应兄弟会的七个成员。
他继续翻页。书的内容很杂,有茶馆见闻,有读书笔记,有一些短诗和散文。字是竖排繁体,从右往左读。
翻到第十七页时,他停住了。
这一页的边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很淡,几乎看不清:
“甲三,丙七,戊九,庚二”
像是某种编号。
陈二狗仔细看这一页的内容,是一篇关于茶叶的文章,标题是《论龙井之妙》。文字平平无奇,就是普通的品茶心得。
但文章里提到了七种茶叶:龙井、碧螺春、铁观音、普洱、大红袍、毛峰、银针。
七种茶,七个人。
陈二狗用手机偷偷拍下这一页——管他什么规定,现在顾不上了。他继续往后翻,在第三十一页、四十五页、五十九页的边白处,都发现了类似的铅笔字。
都是数字组合,像是坐标。
他把所有数字记在脑子里,然后合上书。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正朝珍本书库走来。
陈二狗把书放回函套,起身走向门口。刚走到门边,门就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研究生。但他走路的方式暴露了——步子很稳,重心在脚掌,随时可以发力。
练家子。
“老师,我想借《知秋杂记》。”年轻人对管理员说,声音平静。
老太太抬头:“刚才这位同志在看,你得等等。”
年轻人看向陈二狗,笑了笑:“这么巧,我也在研究民国茶馆文化。同学,你看完了吗?”
陈二狗摇头:“还没,刚找到点感觉。”
“那我等你。”年轻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真的看了起来。
但陈二狗注意到,他的书是倒着的。
装都不会装。
“老师,我再借一会儿。”陈二狗对老太太说,拿着书回到座位。
他重新翻开书,这次看得更仔细。那些铅笔字会不会是页码?甲三——甲类第三本书?丙七——丙类第七本?
图书馆的分类法他不懂,但可以查。
他走到索引台,翻看分类目录。甲、乙、丙、丁……这是民国时期的分类法,现在早不用了。但珍本书库可能还保留着原来的排架方式。
陈二狗回到座位,在脑子里计算。如果甲类指的是经部,丙类是史部,戊类是子部,庚类是集部……那么甲三就是经部第三架,丙七是史部第七架。
但架上的书那么多,具体是哪一本?
他又看那篇关于茶叶的文章。七种茶,七个人,会不会对应七个书架?龙井对应甲架,碧螺春对应乙架……
不对,太复杂了。张启明是个会计,习惯用简单直接的方式。
陈二狗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张启明。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想把秘密传下去,但又不能太明显。他会怎么做?
他会用只有那七个人能看懂的方式。
兄弟会,七个人,第一次聚会在知秋茶馆。
陈二狗突然睁开眼睛。他翻到书的最后一页,封底的内侧,有一行极小的钢笔字: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茶凉了,心也凉了。”
下面是一个日期:2008年3月12日。
那是张启明死前三个月。
陈二狗盯着这行字。故地重游——张启明回过来这里。茶凉了——知秋茶馆已经不在了,但图书馆还在。
他把书举起来,对着灯光。纸质很厚,是民国常用的手工纸。在“茶凉了”三个字的位置,纸张的纤维似乎有点不一样,像被水浸过又干了。
陈二狗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一处。触感微微发硬,像是涂过胶水。
他掏出钥匙串,上面有一把小刀。趁管理员不注意,他用刀尖轻轻划开那一处。
纸层下面,藏着一张极薄的绢纸。
陈二狗的心跳如鼓。他小心翼翼地把绢纸取出来,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是名单。
真正的名单。
他快速扫了一眼。七个名字,七个职务,七条罪行。周惊蛰、曹正淳的名字都在上面,还有另外五个——其中有两个人,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是现任的副市长。
一个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
怪不得周惊蛰要拼命灭口。这份名单如果公开,整个江南官场都要地震。
陈二狗把绢纸折好,塞进鞋垫下面。他刚做完这一切,那个年轻人就走了过来。
“同学,看完了吗?轮到我了。”
陈二狗把书合上,递给他:“看完了,挺有意思的。”
年轻人接过书,翻了几页,突然说:“这书好像被人动过手脚。”
他的眼睛盯着封底被划开的地方。
陈二狗站起来:“什么意思?”
“这里。”年轻人指着那个小口子,“有人在这里藏了东西,现在不见了。”
管理员老太太走过来:“怎么回事?”
年轻人把书递给她:“老师,这本书被人破坏了。我怀疑这位同学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那个口子,脸色变了:“同志,请你把东西交出来。这是文物,破坏文物是犯法的。”
陈二狗摊开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来的时候这书就这样。”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口子是新的?”年轻人逼近一步,“纸边的毛茬还是白的,说明刚划开不久。”
陈二狗后退,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藏着一把从刀疤脸手下那里缴来的匕首。
“你想搜身?”他盯着年轻人。
“如果有必要的话。”年轻人说,“图书馆有监控,要不要调出来看看?”
陈二狗笑了:“调啊。我也想看看,你一个研究生,走路怎么像特种兵。”
气氛陡然紧张。
老太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说:“你们别吵,我报警。”
她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开始拨号。
就在她拨到第二个数字时,年轻人动了。他像豹子一样扑向陈二狗,右手成爪,直取咽喉。
陈二狗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同时一脚踢向对方膝盖。年轻人格挡,两人瞬间交手三招,拳脚碰撞发出闷响。
老太太吓得尖叫,电话掉在地上。
陈二狗不想恋战。他一拳逼退对方,转身就跑。珍本书库的门开着,他冲出去,沿着走廊狂奔。
年轻人在后面紧追,边追边喊:“拦住他!他偷了馆藏文物!”
走廊里的学生和老师都愣住了,没人敢拦。陈二狗一口气冲到楼梯口,正要下楼,突然看见曹蒹葭从下面跑上来。
“二狗!下面有人!”她脸色苍白。
陈二狗回头,年轻人已经追到。他拉起曹蒹葭的手,朝楼上跑。
“名单找到了?”曹蒹葭边跑边问。
“找到了,但麻烦大了。”陈二狗说,“下面有多少人?”
“至少四个,都带着家伙。”
他们跑到四楼,这里是特藏文献部,平时很少有人来。走廊尽头有个安全通道,但门锁着。
陈二狗一脚踹开锁,门开了,里面是消防楼梯。
两人冲进去,往下跑。刚跑下两层,就听见下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从下面上来了。
“往上!”陈二狗调转方向,朝楼顶跑。
顶楼的门没锁,推开是一大片天台。午后的阳光刺眼,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天台很空旷,只有几个空调外机和太阳能热水器。边缘有齐腰高的护栏,往下看是六层楼的高度,下面是水泥地。
“没路了。”曹蒹葭喘着气说。
陈二狗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右侧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离阳台大概三米远。
“敢跳吗?”他问曹蒹葭。
曹蒹葭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发白,但还是点头:“敢。”
“我数三声。”陈二狗说,“一、二——”
三还没出口,天台的门被踹开了。年轻人带着四个人冲出来,手里都拿着匕首。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年轻人说。
陈二狗笑了。他把曹蒹葭拉到身后,从腰后抽出匕首:“想要?自己来拿。”
五对一。
但陈二狗不怕。他在山里跟狼群打过架,知道怎么以少打多——先干掉最弱的,震慑其他人。
他动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匕首刺向他的腹部。陈二狗侧身避开,左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匕首落地,同时右手的匕首划过对方大腿。
那人惨叫倒地。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扑上来。陈二狗不退反进,撞进两人中间,匕首左右开弓,一刀划破一人手臂,一刀刺中另一人肩膀。
第四个犹豫了。就这一犹豫的工夫,陈二狗的匕首已经抵住他的喉咙。
“还打吗?”陈二狗问。
年轻人站在最后,脸色阴沉。他没想到陈二狗这么能打。
“你赢了。”年轻人说,“但你以为走得掉吗?楼下还有我们的人,警察也在路上了。你拿着那份名单,就是拿着催命符。”
陈二狗没说话。他突然推开手里的人,拉起曹蒹葭冲向天台边缘。
“跳!”
两人同时跃出。
风声在耳边呼啸。陈二狗在空中调整姿势,抓住一根粗壮的树枝。树枝剧烈摇晃,但没断。曹蒹葭抓住另一根树枝,脸色惨白。
陈二狗松开手,落在下面的树枝上,再往下跳,稳稳落地。曹蒹葭学着他的样子,虽然笨拙,但也安全落地。
天台上,年轻人冲到边缘,看着他们跑进图书馆后面的小巷。
他没追。
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板,名单被陈二狗拿走了。对,他看过了,肯定知道上面有谁了。接下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启动B计划。所有知情人,包括曹蒹葭,一个不留。”
“那个副市长和副厅长呢?”
“他们自己会处理。记住,这件事必须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明白。”
年轻人挂断电话,看向陈二狗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个从山里出来的男人,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那份名单不只是七个名字。
它是一个时代的伤口,是一张覆盖整个江南的关系网,是一把能打开无数秘密的钥匙。
而现在,钥匙在陈二狗手里。
整个南京的地下世界,都要开始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