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三千块买条命
暴雨砸在柏油路上的声音,像千万颗子弹同时倾泻。
陈二狗蹲在屋檐下,盯着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看了整整三个小时。雨水顺着破旧的牛仔外套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洼。他左手捏着一包只剩三根的软壳红梅,右手藏在夹克内侧,紧紧握着一把三十公分长的弹簧刀。
刀柄已经被汗水浸透。
凌晨两点十七分,便利店的玻璃门终于推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摇摇晃晃走出来,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是两罐啤酒和一包花生。
陈二狗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那是三年前在工地从三楼摔下来留下的毛病,每逢雨天就疼得钻心。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黄路灯下亮得吓人。
西装男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旁,掏出钥匙。
就是现在。
陈二狗穿过马路,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头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柏油路,而是干了三年的水泥地。
“兄弟,借个火。”
陈二狗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皮。
西装男愣了一下,转过头。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眼睛浮肿,浑身酒气。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去摸口袋。
“没有火。”男人的语气不耐烦,“找别人去。”
陈二狗已经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这个距离在格斗中叫“致命范围”,是任何受过训练的人都绝不会允许陌生人闯入的距离。
但西装男显然没受过训练。
“那我借点别的。”陈二狗说。
藏在夹克里的右手闪电般探出,弹簧刀弹开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刀刃在路灯下反射出一道冷光,直指对方咽喉。
西装男酒醒了一半,眼睛瞪得滚圆:“你、你想干什么?要钱我给你——”
“我不要钱。”陈二狗打断他,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几乎抵住对方喉结,“我要你车里那个黑色皮箱。”
男人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皮箱,我不知道……”
“三小时前,你在‘老地方’酒吧停车场,从一辆银色面包车后备箱里拿出来的。”陈二狗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对方心上,“黑色,带银色拉链,尺寸45×30×20。需要我继续说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西装男的呼吸急促起来,雨水混着冷汗从鬓角流下。
“你是谁?警察?还是李老板的人?”
“我是给你活路的人。”陈二狗微微偏头,示意对方打开后备箱,“把箱子给我,你还能回家见老婆孩子。不给,明早环卫工人会在下水道里发现一具无名尸。”
这话说得平静如水,却让西装男浑身发抖。
他见过亡命徒,但没见过这么冷静的亡命徒。一般抢劫的人要么紧张,要么凶狠,眼神里总有点什么情绪。可眼前这个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口枯井。
“好、好,我给你……”西装男颤巍巍地按了下车钥匙,后备箱缓缓升起。
里面果然有个黑色皮箱。
陈二狗用左手提起箱子,掂了掂重量——大约十五公斤,和情报说的一致。他后退两步,刀尖始终对着对方。
“上车,回家,忘掉今晚的事。”陈二狗说,“如果你报警,或者告诉任何人,我会知道。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你一个。”
西装男连连点头,几乎是爬进驾驶座的。
黑色轿车歪歪扭扭地开走了,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陈二狗站在原地,直到尾灯的光完全看不见,才收起弹簧刀,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七拐八拐之后,他停在一家早已打烊的修车铺门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
铁门上的小窗打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东西拿到了。”陈二狗举起皮箱。
门开了条缝,他侧身挤进去。
修车铺里满是机油和橡胶的味道,灯光昏暗。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工装裤的光头男人坐在旧轮胎上抽烟,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手里都拿着钢管。
“检查过了?”光头问。
陈二狗把皮箱放在工作台上,按下卡扣。箱盖弹开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成捆的百元大钞,最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光头男人站起来,随手拿起一捆钱摸了摸,又抽出几张对着灯光看水印。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修车铺里静得只能听见雨声和呼吸声。
“数目对,都是真钞。”光头终于开口,脸上露出笑容,“二狗,干得漂亮。”
他打了个手势,旁边一个年轻人拎过来一个帆布包,扔在陈二狗脚边。
“说好的三万,点点?”
陈二狗没点。他拉开帆布包看了一眼,拉上拉链,拎起来就要走。
“等等。”光头叫住他,从钞票堆里抽出一捆,大约一万块,扔过来,“额外的。你比我想的能干。”
陈二狗接住钱,没说话。
“有没有兴趣长期合作?”光头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支烟,“像你这样手脚干净、嘴巴严实的人不好找。我这边经常有些……麻烦事,需要人处理。报酬不会亏待你。”
陈二狗接过烟,就着光头的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
“什么性质的事?”
“讨债、送货、偶尔需要‘说服’一些不听话的人。”光头盯着他的眼睛,“不沾毒,不杀人——至少不杀不该杀的人。底线还是有的。”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陈二狗想起医院病房里还在等钱的母亲,想起下个月就到期的房租,想起房东那张刻薄的脸。他吐出一口烟圈,点点头。
“怎么联系?”
光头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款诺基亚手机:“这个你拿着,只有我一个号码。有事我会打给你,平时关机。每次任务现金结账,不留痕迹。”
陈二狗接过手机,塞进裤兜。
“我叫赵三炮,道上给面子叫一声‘三爷’。”光头伸出手,“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二狗。”
陈二狗握住那只粗糙的手:“陈山河。山水的山,河水的河。”
“陈山河。”赵三炮重复一遍,笑了,“好名字,比二狗气派。那以后就叫你山河。”
陈二狗——现在该叫陈山河了——拎着帆布包走出修车铺时,雨已经小了些。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修车铺的招牌在雨中摇晃,上面写着“三炮修车行”,其中一个“炮”字的偏旁掉了漆,看起来像“三火修车行”。
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节 病床前的孝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山河出现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灰色的夹克,深色牛仔裤,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帆布包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四万现金和两套换洗衣服。
307病房里住着三个病人,最靠窗那张床上,一个瘦小的老太太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床头的病历卡上写着:王秀英,67岁,尿毒症晚期。
陈山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调整呼吸,然后才推门进去。
“妈,我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和昨晚那个握刀抵人咽喉的亡命徒判若两人。
王秀英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动几下,才聚焦在儿子脸上。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二狗啊……这么早。”
“嗯,今天活少。”陈山河握住母亲的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好着呢。”王秀英说,但额头的冷汗出卖了她。
陈山河从包里掏出保温桶,里面是早上五点起来熬的小米粥。他盛出一小碗,试了试温度,才一勺勺喂给母亲。
同病房另外两个病人的家属也来了,看到这一幕,一个中年妇女感慨:“王阿姨,你儿子真孝顺,天天来。”
王秀英笑得眼睛眯成缝:“我儿从小就懂事。”
陈山河低着头喂粥,没接话。
喂完粥,他又打了热水给母亲擦脸擦手,动作熟练而轻柔。做完这些,他才说:“妈,我去交下个月的住院费。”
“又交钱啊?”王秀英脸上的笑容淡了,“二狗,要不咱回家吧,这病治不好了,白花钱……”
“能治好。”陈山河打断她,语气坚决,“医生说了,只要按时透析,等找到合适的肾源就能换。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
王秀英盯着儿子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你是不是又去工地了?你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干重活……”
“没去工地。”陈山河帮母亲掖好被角,“我找了个办公室的活,给人当保安,坐着就能挣钱,轻松。”
这谎话说得面不改色。
王秀英将信将疑,但终究没再追问。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从小倔得像头驴,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山河走出病房,径直来到缴费处。窗口前排着长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医院这个地方,比任何地方都现实——有钱就能活,没钱就只能等死。
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名字,床号。”
“307床,王秀英。”
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欠费两万八,下个月预交三万五,一共六万三。”
陈山河从背包里掏出三万五现金,一捆捆递进去。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现在这年头,很少有人用现金交这么大笔医疗费了。
工作人员终于抬起头,多看了他一眼:“全交现金?”
“嗯。”
“要发票吗?”
“要。”
手续办完,陈山河拿着发票回到病房,塞到母亲枕头底下:“收好了,交到三个月后了。您就安心治病,别的什么都别想。”
王秀英摸着枕头下的发票,眼泪终于掉下来。
陈山河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听她絮絮叨叨说以前的事——说他爸死得早,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说他小时候多调皮,上树掏鸟窝摔断胳膊;说他初中毕业就去打工,挣的第一份工资全交给她……
这些故事他听了无数遍,但每次都安静听着。
九点钟,护士来推病人去做透析。陈山河帮着把母亲抬上轮椅,一直送到透析室门口。
“进去吧,我在这儿等您。”
透析要四个小时。陈山河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那部诺基亚手机,开机。
没有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然后开始闭目养神。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抓住一切碎片时间休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任务什么时候来。
但眼睛刚闭上没几分钟,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山河哥?”
陈山河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手里提着饭盒。她叫林小雨,是隔壁308病房病人的女儿,母亲得的是乳腺癌,家里条件也不好,两人在开水房遇到过几次。
“小雨。”陈山河点点头,“你妈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林小雨在他旁边坐下,把饭盒放在腿上,“王阿姨在做透析?”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哭声、谈话声、仪器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压抑的白噪音。
“山河哥,你……”林小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缺钱?”
陈山河看向她:“怎么这么问?”
“我听说你一次性交了三个月的费用。”林小雨咬着嘴唇,“我知道保安的工资,一个月最多四五千,你哪来那么多钱?”
陈山河转回头,看着对面墙上“静”字的标语。
“借的。”
“跟谁借的?高利贷吗?”林小雨的声音急了,“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你不能碰!”
“不是高利贷。”陈山河说,“以前部队的战友,现在做生意,借我的。”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当过兵,在西南边境当了五年侦察兵,退役是因为母亲生病需要人照顾。也确实有战友做生意,但没一个人借给他钱——这年头,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林小雨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反正你小心点。我妈说,这世上最难还的不是钱债,是人情债。”
陈山河“嗯”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林小雨站起来:“我得去给我妈打饭了。山河哥,有事需要帮忙的话……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多个人商量总好过一个人扛着。”
“谢谢。”陈山河说。
女孩走了,走廊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昨晚那把弹簧刀抵住人喉咙时的触感,想起赵三炮说的“长期合作”,想起母亲透析时苍白的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山河掏出来,是一条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
“明晚八点,老地方,新活。报酬五万。”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拇指在按键上悬停。
最终,他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第三节 棺材铺的密谈
老地方不是修车铺,而是城西一家棺材铺。
陈山河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五十,棺材铺已经打烊,但后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没开灯,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棺材前闪着微弱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木料的味道。
赵三炮坐在一口还没上漆的白木棺材上抽烟,旁边站着两个生面孔——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子。
“来了。”赵三炮弹掉烟灰,“介绍一下,刀疤,阿文。以后可能是你搭档。”
刀疤冲陈山河点点头,动作僵硬。阿文则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陈山河没说话,只是看着赵三炮。
“坐。”赵三炮指了指旁边另一口棺材,“这次活比较特殊,需要三个人配合。”
陈山河在棺材上坐下,感觉木头冰凉。
“什么活?”
“送货。”赵三炮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过来,“把这个送到指定地点,交给指定的人。时间明晚十二点,地点在码头三号仓库。”
陈山河拿起照片。上面是一个银色金属箱,大约笔记本电脑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也不该知道。”赵三炮盯着他,“干我们这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你只需要把它安全送到,拿到钱,走人。”
陈山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0508。
“接头暗号。”阿文开口了,声音尖细,“对方会说‘今晚风大’,你回‘适合出海’。然后他报数字,你核对。对了交货,错了走人。”
“如果错了呢?”陈山河问。
“那就说明出问题了。”刀疤粗声粗气地说,“要么对方是假的,要么我们被卖了。不管哪种,立马撤。”
陈山河把照片还给赵三炮:“报酬怎么分?”
“五万,你们三个平分。”赵三炮说,“刀疤负责开车,阿文负责望风,你负责交货。各司其职,完事拿钱。”
“风险呢?”
赵三炮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山河,这世上哪有没有风险的买卖?路边卖煎饼还得怕城管呢。五万块,够你妈在医院住小半年了,值不值你自己掂量。”
陈山河沉默。
棺材铺里静得可怕,长明灯的火焰在轻微的空气流动中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最后一次问。”陈山河抬起头,“真的不沾毒?”
“我赵三炮在这行混了二十年,就靠两条规矩活到现在。”赵三炮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不沾毒;第二,不杀妇孺。破了这两条,天打雷劈。”
陈山河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没有。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很坦然。
“好。”陈山河站起来,“明晚几点集合?”
“十点,修车铺。”赵三炮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货不能丢。丢了货,赔的可不止是钱。”
离开棺材铺,陈山河没有直接回家。他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绕了半个小时,确认没人跟踪,才拐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拉面馆。
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他坐在角落的位置,一边吃一边观察窗外。
这是当侦察兵时养成的习惯——永远坐在能看见出口的位置,永远注意进出的人,永远给自己留条退路。
面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
陈山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没说话。
“陈山河?”对面是个女声,年轻,但透着疲惫。
“我是。”
“我是林小雨。”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嘈杂,“你、你现在能来医院一趟吗?我妈她……她不行了……”
陈山河放下筷子:“你在哪?”
“抢救室门口。”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但手术费要八万,我拿不出来……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陈山河闭上眼睛。
面馆油腻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但每一下都像锤子在敲打什么。
“山河哥,求你了……”林小雨在电话那头哭了,“我妈才四十六岁,她不能死……”
陈山河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碗还没吃完的面。
热气已经散了,面条泡在汤里,开始发胀。
“等我。”
他挂了电话,掏出钱包。里面还剩八百多块——这是他这个月全部的生活费。他抽出三张一百的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走出面馆时,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气息:汽车尾气、路边摊的油烟、远处工地扬起的灰尘,还有若隐若现的、来自江边的水腥味。
陈山河站在路灯下,掏出那部诺基亚,开机,拨通唯一存储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三爷,是我。”
“怎么了?改主意了?”赵三炮的声音带着笑意。
“不是。”陈山河说,“我想预支两万块报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理由?”
“救命。”
更长的沉默。陈山河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在播晚间新闻。
“山河,规矩是做完事拿钱。”赵三炮终于开口,“破了规矩,以后就不好管了。”
“我知道。”陈山河说,“算我借的,利息你定。明天任务如果失败,我这条命赔给你。”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你在哪?”
“中山路和解放路交叉口。”
“等着,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
陈山河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路灯杆上。他抬起头,看着城市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云层低垂着,像随时会压下来。
十八分钟后,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路边。副驾驶车窗摇下,露出阿文的脸。
“上车。”
陈山河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只有阿文一个人,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三爷让我给你的。”阿文发动车子,“两万,三分利,一个月内还清。这是借条,按手印。”
陈山河接过纸袋,里面是两捆钞票和一张打印的借条。他借着头顶阅读灯的光看了看条款——很简单,借款两万,月息三分,逾期不还后果自负。
他咬破拇指,在借条上按下手印。
“送我去市一院。”陈山河说。
阿文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医院?家里有人病了?”
“嗯。”
“难怪。”阿文转动方向盘,“这年头,病比死还贵。”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陈山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问:“你为什么干这行?”
阿文笑了,笑声里有点冷:“跟你一样,缺钱。我老婆跟人跑了,留下个自闭症儿子,一年治疗费十几万。正规工作?呵,我倒是想。”
陈山河没再问。
到了医院门口,阿文停车:“明天别迟到。三爷最讨厌不守时的人。”
“知道。”
陈山河下车,快步走进医院大厅。抢救室在二楼,他刚出电梯,就看见林小雨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小雨。”
女孩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陈山河,她立刻站起来,但因为蹲太久腿麻了,差点摔倒。
陈山河扶住她:“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林小雨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不然撑不过今晚……山河哥,钱……”
陈山河把牛皮纸袋递给她:“里面有两万,你先去交。剩下的我想办法。”
林小雨打开纸袋,看见里面的钱,愣住了。
“这、这么多……你哪来的?”
“借的。”陈山河说,“快去缴费,别耽误时间。”
林小雨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向缴费处。
陈山河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盯着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
墙壁是惨白的,地板是暗绿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母亲住院这一年,他几乎每天都闻,闻到现在已经麻木。
但此刻,这种味道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针一样扎进鼻腔。
他掏出烟,想起这里是医院,又塞回去。手在口袋里碰到了那把弹簧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手机震了。是赵三炮。
“钱拿到了?”
“嗯。谢谢三爷。”
“不用谢,记得连本带利还就行。”赵三炮顿了顿,“山河,有句话得提醒你。干我们这行,心不能太软。心一软,命就短。”
陈山河看着抢救室的门:“我知道。”
“知道就好。明天见。”
电话挂了。
陈山河把手机放回口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长时间,直到林小雨回来。
“交上了……”女孩在他旁边坐下,声音虚脱,“医生说马上安排手术,成功率有百分之六十……”
“会好的。”陈山河说。
林小雨转过头看他:“山河哥,那钱……我会还你的,一定还,哪怕用一辈子……”
“不用。”陈山河站起来,“你陪着你妈,我
明天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林小雨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手机号。等、等我妈好了,我请你吃饭……最贵的那种!”
陈山河接过纸条,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一点。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流浪汉睡在银行ATM机旁边。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陈山河走到公交站,坐在长椅上等夜班车。站牌广告灯箱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那时他还在部队,在边境执行抓捕任务。目标是个毒贩,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他女儿。毒贩用枪指着女孩的头,说要同归于尽。
陈山河的狙击镜里,能清楚看见女孩脸上的泪痕。
队长在耳机里下令:“必要时可以击毙,确保人质安全。”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能感觉到扳机弹簧的阻力。只需要再加一点力,零点几毫米的行程,子弹就会穿过消音器,划过两百米的距离,钻进毒贩的眉心。
但他看见女孩的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那双手很小,很瘦,指甲缝里有泥。
最后他没开枪。而是放下狙击枪,摸到毒贩背后,用匕首解决了问题——刀刃从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刺入,向上倾斜十五度,直达心脏。这是侦察兵的标准手法,快速,安静,致命。
毒贩倒下时,女孩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陈山河抱起她,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见父亲的尸体。
后来女孩被送去福利院,他偷偷去看过一次。女孩已经不认得他了,正在和别的孩子玩跳房子,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第一次违反命令,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三个月后,他就因为母亲病重申请退役了。
公交车来了,吱呀一声停在站台前。车门打开,司机打着哈欠:“上不上?”
陈山河站起来,投币上车。车上只有他一个乘客,车厢里的灯很暗,座椅破旧,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在最后一排坐下,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陈山河,你母亲王秀英的肾源有消息了。但需要三十万手术押金,三天内凑齐。过时不候。”
短信最后附了一个账号和联系人电话。
陈山河盯着屏幕,直到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终点站到了,请所有乘客下车。”
他收起手机,走下公交车。这里是城郊结合部,到处是待拆的旧楼和杂草丛生的空地。他的出租屋就在前面那栋六层红砖楼里,三楼,窗户黑着。
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很小,不到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没有多余空间了。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都是当兵时拍的,有和战友的合影,有训练时的抓拍,还有一张授衔仪式上的单人照。
照片上的他穿着军装,肩章上是两道拐,笑得阳光灿烂。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陈山河脱掉外套,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箱。打开,里面是几件旧军装,一些奖章证书,还有一把用油布包着的92式手枪。
枪是退役时偷藏的,只有两个弹匣,十二发子弹。他一直没敢用,也从来没告诉任何人。
他拿起枪,掂了掂重量,又放回去。
然后从箱底翻出一张照片——是他和母亲的合影,在他入伍那天拍的。母亲那时还没这么瘦,头发也没全白,穿着最体面的那件碎花衬衫,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儿当兵光宗耀祖——母王秀英,2009年3月12日。”
陈山河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三十万。
三天。
他想起赵三炮说的“长期合作”,想起明晚那个银色金属箱,想起林小雨母亲的手术,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张两万块的借条。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霓虹灯永不熄灭,车流永不停息。这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里面的零件,有人是齿轮,有人是螺丝,有人是润滑油。
而他,陈山河,一个本该光荣退役的侦察兵,一个孝顺母亲的儿子,此刻正站在法律和道德的边缘,准备为了三十万踏进黑暗。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赵三炮发来的短信:
“刚接到消息,明晚的货很重要。如果顺利,额外有十万奖金。考虑一下?”
陈山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动键盘,回了两个字:
“接了。”
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电灯处,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陈山河想起当兵时教官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就像走钢丝,往左偏是罪,往右偏是罚。能走完的人,不是不偏,而是懂得在偏的那一刻,怎么把重心拉回来。”
他现在就在走钢丝。
左边是母亲的命,右边是牢狱甚至死刑。
而他必须走过去,因为没有退路。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士兵还在笑,眼神干净,对未来充满希望。
那个他,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陈二狗。
但很快,连陈二狗也会死。
活下来的会是谁,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