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法师。
林逸脑中跳出这个词。游戏里的形象与眼前的实体重叠(那是身为人时,同桌下课会经常坐在旁边打原神,有一次林逸好奇忍不住问了一嘴),但又完全不同。游戏中的深渊法师会漂浮,会施法,会发出怪笑。而眼前这个……
它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从噩梦里直接走出来的概念。
等等,样本A呢?刚刚不是叫他躲在窝棚里的吗?怎么现在找不到了?
林逸猛地想起什么,视线急速扫向祭祀台。那座由石块垒成、平时草萨满用来祈祷的低台,此刻在紫黑火光的映照下,石面上的古老刻纹仿佛活了过来,像血管般微微搏动。
祭祀台后,露出一小撮颤抖的棕色皮毛。
样本A蜷缩在那里,双手抱头,整个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它在发抖,林逸甚至能看到它背上每一根毛都在震颤。
而挡在样本A身前的——
是草萨满。
老萨满没有像其他丘丘人那样转圈。它站在祭祀台前,背微微佝偻,但骨杖牢牢插在身前的地面上。枯瘦的手紧握着杖身,因为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
它在吟唱。
不是平时那种悠长、含混的祈祷调,而是急促的、带着愤怒和某种……决绝意味的短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混杂着粗重的喘息:
“Ye movo mosi?!(你记得什么?!)”
草萨满抬起头,面具朝向空中的深渊法师。它的眼睛在面具后燃烧——不是紫光,而是某种深绿色的、属于草元素的微弱荧光。
“Mi movo ye!Sada olah!(我记得你!很久以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营地中清晰地传开。
深渊法师低下了头。
面具上的两个涡流缓缓转动,锁定了草萨满。它抬起一只裹在黑袍中的手——那手没有皮肤,只有漆黑的、如焦炭般的骨骼,指尖细长得不自然。
书页停止翻动。
停在一页画满复杂几何图形的页面上。一个由七个同心圆和十三条交叉线构成的符文,从书页上浮起,在半空中凝成实体,开始缓慢旋转。
草萨满的吟唱戛然而止。
它僵在原地,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了。骨杖还插在地上,但杖底疯狂生长的藤蔓——那些粗壮、带刺、试图构成屏障的藤蔓——突然枯萎。不是燃烧,不是断裂,而是直接从翠绿变为焦黑,再化为细细的灰烬,被风吹散。
草萨满的眼睛。
透过面具的眼洞,林逸看见那双总是浑浊但透着智慧的眼睛,此刻正被紫光一点点侵蚀。深绿色的荧光在挣扎,像溺水者最后的气泡,但紫光如潮水般涌上,淹没,吞噬。
最后,只剩下两团与哨兵甲一模一样的、缓慢旋转的紫色涡流。
“记忆…污染…”一个声音直接响在脑海中。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没有声波震动鼓膜。那声音像是从颅骨内部直接生长出来的,冰冷、平滑、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必须…净化…”
深渊法师转向祭祀台后的样本A。
林逸动了。
他甚至没思考。大脑还停留在“怎么办-分析-评估”的阶段,身体已经像离弦的箭般射了出去。双腿爆发出连自己都惊讶的力量,蹬地,前冲,碎石在脚下飞溅。他几乎是贴着地面在滑行,右手前伸,五指张开——
在紫光从深渊法师手中迸发、即将笼罩样本A的前一秒,他的手指抓住了样本A后颈的皮毛。
拽!
样本A被他从祭祀台后硬生生拖了出来,一人一丘丘人滚作一团,跌进祭祀台底座一个因常年雨水冲刷形成的凹陷处。凹陷不深,勉强能遮住半个身体,边缘的石块硌得林逸肋骨生疼。
紫光擦着头顶掠过。
没有击中他们,而是击中了祭祀台后方一根支撑兽皮雨棚的石柱。
石柱没有碎裂。
但表面开始浮现文字。
密密麻麻的、细小如蚁的文字,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石头内部自己“生长”出来的。文字在流动,在重组,有的清晰可辨——是丘丘语的几个简单词汇:“火”“水”“树”“家”——但更多是扭曲的、无法理解的符号,像记忆的碎片被强行具现为实体。
“有趣。”
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这次带着审视的意味。
深渊法师缓缓降落。黑袍拂过地面,却没有沾染一丝尘土,仿佛它和现实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书页自动翻动,停在一页完全空白的页面上。
它伸出那截焦黑的手骨,食指在空白页上方虚划。
笔迹凭空浮现。
炭条的粗糙质感、用力不均留下的深浅变化、某个字母因为匆忙书写而歪斜的角度——林逸的心脏几乎停跳。
那是他的笔迹。
是他这几天记录的丘丘语学习笔记的片段。不止文字,连他在兽皮边缘随手画的分析草图——关于营地布局、丘丘人行为模式的时间线、甚至那颗珠子的光线折射角度的粗略测算——都被完美复现,像高精度扫描后打印出来的一样。
“你在记录。”深渊法师说,“为什么?”
林逸将样本A死死护在身后。小丘丘人的颤抖透过皮毛传来,像电流般窜过他的手臂。他能感觉到样本A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他后背的皮毛,能听到它牙关打颤的咯咯声,能闻到它身上熟悉的、混杂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那是无数次一起躺在山坡上看星星时沾染的味道。
这个笨拙的、总是撞树的、会偷偷藏起漂亮石头塞给他的、担心他头疼而笨拙地学草萨满动作想帮他“治疗”的丘丘人。
这个在重置的世界里,唯一叫他“朋友”的、活着的存在。
大脑在疯狂运转。回答?攻击?逃跑?每一种方案的死亡率都逼近百分之百。前世解物理题时的冷静在此刻彻底崩解,理性像沙堡般被恐惧的海浪冲垮。
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和恐惧催生出的、扭曲的勇气。
“为了…不忘。”他咬牙说,用的是丘丘语。声音嘶哑,但每个音节都清晰。
深渊法师停顿了一瞬。
书页上的笔记消散,重新变为空白。
“遗忘是恩赐。”它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涟漪——近似悲悯,但冰冷彻骨,像冰层下的暗流,“记忆是诅咒。你记录的每一点‘异常’,都在加重世界的负担。”
“世界?”林逸抓住这个词,像抓住救命稻草,“什么世界?”
“牢笼。”深渊法师言简意赅,“而记忆是锈蚀栅栏的酸。锈蚀越多,牢笼越脆弱,外面的东西…越容易进来。”
它再次抬手。
这次目标明确——林逸怀中的样本A。
紫光从书页上涌出,在空中凝聚、塑形。不是箭矢,不是光球,而是一柄巨大的、镰刀状的弧光。刃口处紫光最盛,几乎凝成实质,边缘的空间微微扭曲,像被高温炙烤的空气。
镰刀缓缓抬起,对准样本A。
下落的速度不快。非常慢。像在给予最后的选择:放弃它,或一起死。
林逸没有动。
他紧紧抱着颤抖的样本A,手臂环过它的肩膀,手掌按在它后脑勺上,将那毛茸茸的脑袋压在自己胸口。这个姿势让他们贴得如此之近,林逸能感觉到样本A心脏疯狂的跳动,像被困在笼中的鸟。
“Mi movo ye,”林逸低头,嘴唇几乎贴在样本A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我不会忘。”
然后他做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一件在理性分析中荒唐可笑、在生死关头愚蠢透顶的事。
他抬起头,直面那柄悬在头顶的紫光镰刀,用尽全身力气、用最大的声音、用最清晰的发音,喊出了一个词:
“Cabbage!(卷心菜!)”
声音在死寂的营地中炸开。
深渊法师的动作停滞了。
镰刀悬在半空,刃口的紫光剧烈颤动,像平静水面被投进石子后的涟漪。书页开始疯狂翻动,速度快到变成一片模糊的残影,纸张摩擦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终于,书页停在一页上。
不是空白页。
是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一页。
林逸的瞳孔收缩——他看见了。虽然隔着距离,但那页上的内容太过醒目:层层叠叠的“卷心菜”字样,用各种语言书写,各种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是孩童的涂鸦,有的则古老得像是碑文。
英文的“Cabbage”,中文的“卷心菜”,丘丘语的“Lata”(那是他昨天刚教样本A的词),甚至还有几个他从未见过的文字形态,但结构的相似性暗示着它们指向同一事物。
所有的“卷心菜”,像咒文般爬满了整页纸。
“你…知道?”深渊法师的声音出现了波动。
不是语调变化——那声音依然冰冷平滑——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精神层面的震颤,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涌。
林逸没有回答。他的手伸向腰间,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但还是准确地摸到了兽皮束带内侧一个隐藏的小口袋。他掏出了那颗珠子。
圆润、透明、内部光丝缓慢旋转的珠子。
他将珠子高高举起,对准紫黑色的火光。
珠子内部的反应剧烈得超乎想象。
原本柔和旋转的光丝突然狂乱起来,像受惊的蛇群般扭动、纠缠。光丝编织出的六边形网格投射出来——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光影,而是清晰的、几乎凝成实体的光幕,悬浮在珠子前方。
网格在闪烁。
急促的、警报般的闪烁。每一个节点都在疯狂明灭,线条扭曲变形,像一张被撕扯的网。
深渊法师后退了半步。
不是畏惧——林逸能感觉到,那黑袍下的存在根本不存在“恐惧”这种情绪。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程序性的反应。像精密的机械触发了预设的禁忌协议,像锁孔遇到了正确的钥匙,本能地开始执行下一步指令。
“钥匙的…碎片…”深渊法师低声说,声音里的波动更明显了。那两团涡流眼睛死死盯着珠子,旋转速度加快了一倍,“在你这…为什么?”
林逸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这颗珠子是大伟丘给的,是从一棵会发光的卷心菜里掉出来的。但深渊法师显然认为他知道更多——从它的反应看,这颗珠子关联的东西,远比“奇怪的发光玩具”要严重得多。
谎言。
他需要谎言。需要争取时间,需要活过今晚。
“放我们走。”林逸说,强迫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我告诉你在哪得到的。”
沉默。
漫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