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在凌晨3:55分,如同被设定好的闹钟一般睁开了眼睛。这并非生物钟的作用,毕竟他这副丘丘人的躯体仿佛与睡眠无关。确切地说,是焦虑将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真正唤醒他的,是精密的计算。
“若此世界存在重置机制,”昨日夜里,他在石板上刻下了最后一条推断,“那么在诸多文化中寓意非凡的‘凌晨4点’,是最有可能的时刻。”
此刻,他盘腿坐在营地边缘,手中紧握着自制的沙漏——这是用掏空的日落果壳和细沙制成的,每漏完一次大约需要3分钟。
3:57。
营地里的丘丘人全都沉入了梦乡。那个曾给他果子的丘丘人(林逸暂时称其为“样本A”),像只慵懒的小动物般蜷缩在火堆旁,发出轻微的鼾声,好似在诉说着它的安逸。
3:58。
风戛然而止,不是渐息,而是陡然间、彻底地停止。篝火的火焰如同被定格的橙黄色雕塑,就连烟雾都凝固在空中,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逸的呼吸瞬间停滞。
3:59。
地底传来一种嗡鸣,不像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振动,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是在共振。
紧接着,他瞧见了。
空气中浮现出了淡蓝色的网格线,一闪即逝。网格线上流淌着无数发光的符号——不同于提瓦特文字,也非汉字,更像是某种代码。
林逸的心脏开始狂跳。
4:00整。
嗡鸣达到顶峰,随后——咔。
仿佛全世界按了一次回车键。
风重新流动起来,火焰欢快地跳动,烟雾袅袅上升。
样本A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坐起,揉了揉眼睛(大概是在揉面具吧哈哈),然后看向林逸。
“Olah!(你好!)”它发出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问候声,连歪头的角度都丝毫不差。
林逸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营地中央那堆篝火。
火堆旁,原本应该有一块被他用来练习刻字的扁平石头,可现在,石头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而是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营地入口处,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普通石头。
林逸猛地站起身,冲向营地边缘的一棵树。昨天下午,他在树干上刻了一个十字标记。如今,树干光滑如新。
他又冲向昨晚睡觉的地方——那里本该有一小堆他收集的日落果核,准备今天研究发芽的可能性。然而,地面空空如也。
最后,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记录石板。
字迹还在。
记忆也在。
他记得。
样本A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石板,指着上面的曲线图和各种字体:“Do dala si?(这是什么?)”
林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测试。”他用生硬的丘丘语说道,“你……记得昨天吗?”
样本A歪着头,带着一丝好奇,好像在它奇怪的面具之下藏着一个天真的孩子,它用丘丘语疑惑地问:“Aba unta mois?(昨天??)”
“太阳落下前。”林逸比划着,“我给你看了这个。”他指着石板上的日落果图案。
样本A盯着图案看了几秒,然后兴奋地拍手:“Tomu!(新的!)”
它完全不记得。
林逸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假设一:每日凌晨4点,世界发生‘重置’。”“假设二:重置内容包括:物体位置、自然状态、生物记忆。”“假设三:我……免疫记忆重置。”
他睁开眼,看向样本A。这个丘丘人正兴致勃勃地研究石板上的图案,就像第一次见到。
“有趣。”林逸低声说,“太有趣了。”
这不是对命运残酷的感慨,而是一种兴奋,就像数学家发现了全新的公理体系,物理学家窥见了超越相对论的规律。
“漏洞。”他喃喃自语,“我是这个完美系统的漏洞。”
样本A听不懂,但它察觉到林逸的情绪,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Mimi mani mosi! Mita dada!(走!一起去吃好吃的!)”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林逸走向营地中央的大锅。
锅里煮着糊状物,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煮过头的野菜混合着泥土和蘑菇。不得不说,这类丘丘人的伙食真是不佳。
其他丘丘人已经围坐在锅边,手里捧着木碗。
林逸正想着要不趁没人注意就开溜,谁知样本A兴冲冲地给他端来一盘东西。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但在样本A满含期待的目光(林逸感觉是这样的)下,还是接住了那个递来的碗。他紧紧盯着里面的糊状物,像是要把那东西盯出个窟窿,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辨别闻到的气味。
大脑自动分析:成分不明,气味可疑,安全食用概率……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概率:67%。
他怀着探求真理的心情,面不改色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味道像某种粘液,不过可能是因为转生到这具躯体上已有一段时间,就觉得味道还可以,只是别细品,不然会觉得像是纳豆和芦荟胶合在一起熬出来的……
他闭眼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力量,完全没有任何变化——自身力量增长:0%。
果然,只有日落果有特殊效应。他第一次见那果子时就觉得看起来有点像某种梨,又似放大版的莲雾。吃起来脆爽甘甜,还感觉到有源源不断的能量往体内钻。
他回味了一下嘴里奇怪的味道,叹了口气放下碗,开始在营地里四处走动,观察每一个丘丘人。
萨满(样本B,没错,萨满样本A昨天已经死了)正在擦拭它的法杖,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其实样本B就是样本A的刷新版)
射手(样本C)在检查箭袋,数箭的数量——1、2、3……数到5就卡住,从头再数。
暴徒(样本D)对着木桩练习挥斧,每次挥砍的角度误差不超过3度。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的重复。
林逸回到自己的石板前,刻下新的记录:
【重置现象确认】
·时间:每日4:00整
·范围:至少营地内全境
·内容:物体位置、生物记忆、部分自然状态
·例外:我的记忆(100%保留)
·推论:可利用此机制进行无限次重复实验
他刻完最后一行字时,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脑海里正在成型的一个疯狂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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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点,林逸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漏洞测试”。
测试一:物体标记实验
他在营地里的七处位置做了隐蔽标记——用小石子摆成箭头、在树皮上刻浅痕、在泥土里埋彩色叶片,然后等待。
下午2点,他检查所有标记,全部完好。
“所以重置只恢复‘默认状态’,”他记录道,“不影响重置后新增的变化。”(感觉做了很多看似厉害却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事)
测试二:日落果采集实验
营地附近有一棵日落果树,上面挂着六颗成熟的果实。林逸在3:55摘下所有果子。4:01,他冲回树下,六颗新的日落果挂在完全相同的位置。于是:
“果实重置。”他刻下记录,“可重复采集资源。”
他吃下两颗果子,感受力量增长到7.1%。
测试三:最关键的——预知实验
通过两天的观察,林逸已经记录了营地周边魔物的巡逻路线:
·10:15,三只史莱姆从东侧灌木丛经过
·14:30,一只丘丘暴徒(非本部落)从北面小路巡逻
·17:00,一群野猪会冲过西边的草地
今天,10:10。
林逸提前埋伏在东侧灌木丛后。
10:15整。
三只水史莱姆准时从灌木丛里蹦出来,排成整齐的一列,沿着固定路线跳跃。
林逸从藏身处走出来,站在它们必经之路上。
史莱姆们看到他,停顿了半秒,然后——绕开了。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史莱姆们蹦跳远去。“可预测。”他轻声说,“完全可预测。”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拿到了这个世界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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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意外发生了。
林逸正在营地西侧记录野草生长速度(每小时0.3厘米,异常快),突然听到样本A急促叫声:“Kundala odomu !(强敌!)”
他抬头,看到营地入口站着一个人类——一个身穿欧美风衣服、手握一把训练大剑(与整体风格很不相配)的年轻人类——旅行者。金发、金眼,一副小说里王子般的模样。
林逸的第一反应是分析:男性,目测约16 - 18岁,装备简陋,动作紧张,新手概率87%。
旅行者的第二反应是战斗:举起大剑,大喊一声:“为了岩王帝君!”(虽然这里明明是蒙德,但也许是为了信念感?)然后冲了过来。
营地里的丘丘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发出“ya!”的声音。萨满开始吟唱,射手拉弓,暴徒举起斧头。
林逸超强大脑发挥了作用,在0.3秒内完成敌我战力计算:
敌我力量对比:
·我方:8个普通丘丘人(战力低下,看起来不太聪明),1个萨满(威胁中等),1个射手(除非旅行者站着不动,命中率约30%),1个暴徒(主要输出)
·敌方:1个旅行者(新手,可能有未知技能)
胜负概率:我方胜率62%,伤亡概率100%
由于不知道萌新旅行者有什么手段,林逸直接判定我方必败……得出最优解:撤退,保存有生力量。
但丘丘人们却不撤退(疑似被某种神秘力量操控,拉也拉不动,埋头往前冲),按照预设“剧本”开始战斗。
射手放箭——射偏了(要是旅行者站着不动还能打中)。
暴徒冲锋——被旅行者一个翻滚躲开(只会蛮干往前直冲)。
萨满召唤出水元素力——范围太小,只沾湿了旅行者的衣角。
林逸看着这幕荒诞剧,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他昨天在同一时间目睹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战斗。
昨天那个旅行者喊的是“为了巴巴托斯!”,最后被暴徒一斧子拍飞了,但流程一样。
旅行者会在第23秒使用元素战技(虽然现在好像还没解锁),萨满会在第45秒召唤第二波雨雾,暴徒会在第67秒因踩到斧柄滑倒……
林逸闭上眼睛,时间在他脑海里变成可计算的轴。
第23秒。
旅行者果然举起大剑,剑身泛起微弱红光——火元素?不对,新手哪有元素力?哦,是涂了辣椒油?(这什么鬼设定,辣椒油哪来的?)
第45秒。
萨满法杖一挥,第二波水雾准时出现。
第67秒。
暴徒高举斧头,踩在林逸刚才扔在地上的日落果核上——
“小心!”林逸用丘丘语大喊。
暴徒一愣,动作慢了0.5秒。
就是这0.5秒,旅行者的大剑劈了下来。
但不是劈向暴徒,而是劈向萨满。
剧本改变了。
林逸瞳孔收缩。
萨满被击中,惨叫倒地。
旅行者兴奋大喊:“经验值!摩拉!”
然后转向林逸,四目相对。
旅行者眼里是玩家看到稀有怪物的兴奋,他是第一次见到不主动攻击的野怪。
林逸眼里数据流疯狂计算,生怕旅行者突然发难。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超级计算——逃跑路线:三条。
生存概率:路线A(河边)41%,路线B(陡坡)58%,路线C(小路)73%。
答案选择:C!
林逸转身就跑,之字形前进——昨天他观察到旅行者的攻击技能有0.8秒前摇,还习惯预判直线移动。
一声巨响后,果然,大剑劈在他身后半米处。
他冲进灌木丛,利用丘丘人矮小体型穿梭……
旅行者追了十米停下。“算了,”林逸听到他嘟囔,“每日任务只要求打三个丘丘人,够了。”
旅行者转身,熟练蹲在萨满身边拾取掉落物。
林逸躲在树后目睹这一切,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把这当成游戏。”林逸想,“我的族人,是他的‘经验值’。”
没错,作为转生者,他要把野人部落当成家,即便没有了人类文明,也要带领部落吃肉!(不是)
样本A突然从另一边跑过来,慌张地拉着林逸:“Mani unta dada!”(赶紧跑!快撤!!!)
其他丘丘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顾强敌,不管对面旅行者如何打杀,他们都朝旅行者冲过去,之后便是——留下满地的的尸体——不,不是尸体,它们化作光点消散。
林逸被样本A拉着跑回营地处。
一路上,脑海不停运转:“旅行者行为可预测,但会因任务改变攻击目标。” “丘丘人战斗模式固定,缺乏应变能力。” “重置后,死亡丘丘人刷新,但……”
回头看向萨满消失处,又看不远处丘丘人,轻叹:“对今天我来说,它们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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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间后傍晚,林逸坐在营地边,看幸存丘丘人重新生火、煮饭、跳舞,好像忘了白天战斗。
样本A递给他一碗糊状物,笑容(面具下的感觉)刺眼。
林逸接过碗,突然问:“你……记得萨满吗?”
样本A歪头:“Sama?(萨满?)”
“今天被打倒的那个。”
样本A想了想,摇头:“Nye mita!(听不明白!)”
它真的不记得,或者说重置后的它记忆里没“今天”萨满死亡这事。
林逸看碗里糊状物,心里疑惑:重置时间不是凌晨四点吗?为何才傍晚就不记得同伴的死?值得深思……
看向围着火堆跳舞的丘丘人,想起转生前在教室听同学谈《原神》:“丘丘人就是经验宝宝嘛,刷就完事了。”“每日任务五分钟清完,爽!”“爆率好低啊,又歪了!”
当时觉得幼稚可笑,现在明白了:作为玩家时怪物是数据,作为怪物时玩家就是死神。
放下碗,走到日落果树旁坐下,靠着树梳理:
·本世界存在“旅行者”(玩家角色)
·旅行者行为受“任务系统”驱动
·丘丘人在旅行者眼中是“可再生的经验资源”
脑海浮现残酷真相:我的族人是世界的“消耗品”。
停顿一下,掏出石板记录:“但我不一样。”“我记得每一次死亡。”“所以,我要找到办法——”“让死亡变得不必要。”
夜幕降临,丘丘人围篝火跳舞,仍是抽搐式舞蹈。
但今天,林逸没站在外围观察,走了进去。
样本A兴奋拉着他:“ Mani mi! Movo dada!(快跟我来!!)”
其他丘丘人围过来,发出欢迎呼声。
林逸看着这些面具下眼睛(他感觉的),看着它们笨拙热情动作。
抬手学着它们动作开始跳舞,同手同脚,节奏全乱。
旁边丘丘人撞到他,发出“Mimi!”笑声。
林逸犹豫要不要扶,那丘丘人自己站起来加入舞蹈,虽看不出表情,但林逸知道它没生气,还过来带他一起跳。
愣了一下,跟着一起跳,手脚逐渐协调。跳着,跳着,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一样,脑海浮现刻意回避回忆:转生前最后一节体育课,因“跳舞影响学习效率”拒绝集体舞练习。
老师无奈说:“林逸,人生不只是学习和公式定律算法数据。”
那时不以为然,现在在这个重置世界,作为“异常数据”,跳着最蠢的舞,却感觉自己第一次真正活着。
午夜,丘丘人睡去后,林逸坐在篝火边,借火光在石板上刻下新计划:
【明日实验】
1. 测试:能否提前改变丘丘人行为避免战斗?
2. 探索:日落果树重置机制极限(最大采集次数?)
3. 重要:寻找其他“记忆保留者”
刻下最后一行字,抬头看星空。银河璀璨,星座陌生,这次没有恐惧,感到的是可能性。发现揣在怀里的石板和自己一样不会重置,但仔细想想,它最多记录前一天的内容,今天记录的明天能看见后天就不能。
“如果这世界是游戏,”他低声说,“那我这个漏洞,能修改多少行代码?”
远处传来狼嚎,近处样本A在睡梦中嘟囔:“Gusha dada……”(好多好吃的果子……)
林逸躺下,闭上眼睛。凌晨3:55会准时醒来,但这一次,不只是为了观测,而是为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