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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五十五. 秋闱会试

昭昭见卿

入秋之后怀远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了

会试在礼部贡院考,考三场,每场三天,考中的就是贡士,再经殿试赐进士出身,他从省城回来之后只在家里歇了几天便开始准备,把乡试的试课录和策论又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又找了几本新出的经解和史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到傍晚才歇,柳明有时候来书舍看到他埋头苦读的样子也不打扰他,只在柜台后面翻自己的书偶尔帮他递一杯水,温明婉看他瘦了一些就在厨房里多做了些补汤端到窗边,他喝完了抹抹嘴又埋头去翻经解

出发那天曦儿帮他收拾行李,把那方旧砚台用布包好放进书箱里,又把温明婉送的那支细笔搁在旁边,怀远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忽然说“娘,那方旧砚台我想带着”,曦儿把砚台从书箱里取出来放进他的书包里“你带着”,他背上书包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的六本旧信新编,然后转身跨出了门槛

柳明来送他,带了一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一包新茶叶,他把布包递给怀远“路上用”,怀远接过去收进书箱里然后说“你在家帮我看着书舍”,柳明点头“好,你放心去”,两个人站在书舍门口说了一会儿话,柳明问“你紧张吗”,怀远想了想“有一点”,柳明说“你上次乡试不是考得挺好”,怀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说“这次是会试,人更多”,柳明拍了拍他的肩“你外婆的砚台陪着你呢”,怀远笑了“对”

那天夜里他在新册子里写了一篇短文“明天去京城参加会试,柳明来送我,带了一包干粮和茶叶,我说让他帮我看着书舍”,写完之后他把册子放进新匣子里扣好搭扣,然后翻开旧匣子把那本《曜莹录》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他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字,写给我看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想一直记得那个样子”,他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心想那方砚台要跟他进京赶考,从京城到省城,从省城再回京城,他低头看了看书包里那方用布包着的旧砚台,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清冷的银白,他把书包带系紧了一些然后转身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数了数明天要带的东西,数到第八样时睡着了

会试那天他起得很早,穿了一件半新的青布长衫,书包里装着那方旧砚台和温明婉送的那支细笔,走到贡院门口时天还没亮透,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考生们大多穿着青布或灰布的衣衫,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安静地站着等,怀远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站定把书包抱在胸前等开门

贡院的门打开之后考生们鱼贯而入,他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来把砚台摆好墨锭放好笔搁在笔架上,然后翻开试卷先看了一遍题目,第一场考的是经义和试律诗,题目是“君子喻于义”和“秋日登高”,他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始写,写得很慢可每一笔都落得很稳,写到一半时他停下来看了看砚池里的墨,墨色匀净,他蘸了蘸墨继续写,写到最后一行时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三场考下来他瘦了一圈可精神还好,回家之后倒头睡了一整天,醒来时柳明坐在他床边翻一本画册,看到他醒了柳明把画册合上说“考完了就别想了”,怀远点头坐起来喝了碗粥然后翻开自己的册子写了一行字“今天考了会试,三场都写满了,有一道经义不太确定”,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新匣子里扣好搭扣,然后躺下来继续睡

放榜那天柳明跑去礼部门口看的榜,回来的时候跑得满头大汗,他冲进书舍站在柜台前面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怀远,中了”,怀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柳明又说了一遍“中了,第十八名”,怀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洗掉的墨迹,他把那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说“我去告诉外公”

那天夜里他在新册子里写了一篇短文“今天中了会试第十八名,我去告诉了外公,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我看到他把那本手记翻开了”,写完之后他把册子放进新匣子里扣好搭扣,然后翻开旧匣子把那本《曜莹录》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他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字,写给我看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想一直记得那个样子”,他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心想那方砚台陪他从第一张描红到今天的会试,以后还要陪他走更远的路,他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方旧砚台,砚池里没有墨可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清冷的银白,他把砚台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款那行小楷,然后放回去合上盖子系好活结

会试之后是殿试,殿试在保和殿考,只考一场策问,由皇帝亲自出题,怀远提前几天把历年的殿试题目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把自己这几年写的策论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那些文章按题目类型排好夹在试课录里,每天晚上在灯下读到很晚才歇,曦儿有时候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角不说话只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一推,他端起来喝了然后继续写

殿试那天他穿了一件崭新的青布长衫,那是春莺前几天替他赶做出来的,袖口照旧绣着两片竹叶,他走进保和殿时抬头看了一眼殿上的匾额,然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试卷发下来之后他先看了一遍题目,策问的题目是“论治道之本”,他想了想然后落笔,从正心诚意写到修齐治平,从吏治民生写到边防教化,写得不算快可每一段都落得很稳,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搁下笔把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试卷等收卷

殿试之后是朝考,朝考之后是传胪,传胪那天他站在新进士的队伍里听礼官唱名,唱到第十八名时他出列跪拜谢恩,皇帝坐在上面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你叫什么”,他答“东方怀远”,皇帝又问“东方曜是你什么人”,他答“是臣的外祖父”,皇帝点了点头然后说“起来吧”

那天夜里他在新册子里写了一篇短文“今天传胪,皇帝问了我外公的名字,我说是臣的外祖父,他点了点头”,写完之后他把册子放进新匣子里扣好搭扣,然后翻开旧匣子把那本《曜莹录》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他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字,写给我看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想一直记得那个样子”,他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心想那方砚台陪他从第一张描红到今天的金榜题名,以后还要陪他走更远的路

开春之后怀远被授了官,是翰林院编修,从七品,职在修书和整理国史,他到翰林院报到那天穿了一件新做的官服,青色的袍子乌纱的帽,他在铜镜前照了照然后转身让曦儿看,曦儿看了看然后说“合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洗掉的墨迹,他把那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说“我去告诉外公”

那天傍晚他把授官的文书带去了书房,东方曜正坐在窗前翻一本旧册子,他把文书放在桌上推过去,东方曜放下旧册子拿起文书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好”,怀远站在那里没有走,东方曜看了他一眼然后问“还有事”,怀远说“我想编第六本了”,东方曜把旧册子合上“编什么”,怀远说“编沈太爷爷寄来的最后一批东西和我自己这几年写的东西”,东方曜把册子放回书架上然后说“慢慢编”,怀远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在新册子里写了一篇短文“今天授了翰林院编修,从七品,我去告诉了外公,他说好,我说想编第六本,他说慢慢编”,写完之后他把册子放进新匣子里扣好搭扣,然后翻开旧匣子把那本《曜莹录》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他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字,写给我看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想一直记得那个样子”,他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心想那本第六本也许要编很久,可他等得起

入夏之后怀远每天去翰林院修书,修的是前朝的国史,他分到的是地理志和食货志,每天对着那些旧档和旧志一点一点地抄录和校对,工作不算难可很繁琐,他做得很有耐心,有时候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查查旧匣子里的《曜莹录》,母亲当年整理军粮案卷宗的方法对他很有用,她把那些零散的信息按时间和地点重新排列,然后找出其中的关联,他也用这个方法整理国史地理志,把那些零散的地名和疆域变迁按时间排好,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柳明那天下午来翰林院门口等他,两个人沿着长街慢慢走回书舍,柳明问“你修书修得怎么样”,怀远说“还行,就是慢”,柳明问“慢你还高兴”,怀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说“我娘说慢慢来”,柳明把那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说“那我以后也慢慢开铺子”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下,杏子已经熟了黄澄澄地挂在枝头,柳明伸手摘了一颗掰开分给怀远一半,怀远咬了一口酸甜在嘴里化开,他嚼着杏子忽然问“柳明,你以后开铺子想开在哪里”,柳明想了想“南边,我爹说南边的铺子好做”,怀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杏核然后问“那你还回来吗”,柳明说“回来,我爹说这边的铺子也要人看着”,怀远把杏核收进口袋里然后说“那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南边的纸”,柳明点头“好”

那天夜里他在新册子里写了一篇短文“今天在翰林院修地理志,柳明来等我下班,两个人走回书舍,杏子熟了”,写完之后他把册子放进新匣子里扣好搭扣,然后翻开旧匣子把那本《曜莹录》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他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字,写给我看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想一直记得那个样子”,他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心想那本第六本也许要编很久,可他等得起

入秋之后怀远在翰林院修完了地理志的一卷,他把修好的稿子带回家重新誊了一遍,誊的时候他想起母亲手记里写的那些关于军粮案卷宗的整理方法,她把那些零散的信息按时间和地点重新排列然后找出其中的关联,他也用这个方法来整理国史地理志,把那些零散的地名和疆域变迁按时间排好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誊完之后他在稿子旁边加了一行小注“地理志的整理方法借鉴了母亲整理军粮案卷宗的方法”,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行注有点像在写自己的事,可他没有改

那天傍晚他把誊好的稿子拿给曦儿看,曦儿翻了翻然后说“你娘当年整理军粮案卷宗也是这个法子”,怀远说“我知道,我看过她的手记”,她把稿子合上还给他然后说“你修得很好”,怀远把稿子收回书箱里然后说“我想把这卷也编进第六本里”,她说“慢慢来”,他点头把稿子放回书箱里

那天夜里他在新册子里写了一篇短文“今天誊了地理志的一卷,加了小注说方法借鉴了母亲整理军粮案卷宗的法子,娘说修得很好”,写完之后他把册子放进新匣子里扣好搭扣,然后翻开旧匣子把那本《曜莹录》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他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字,写给我看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想一直记得那个样子”,他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心想那卷地理志以后会被很多年以后的人看到,也许有人会在那行小注里读到母亲当年的方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洗掉的墨迹,他把那只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来,窗外的秋夜风低低地吹着

入冬之后怀远的第六本“旧信新编”已经快编完了

他把沈清远寄来的最后一批杂记和手札全部抄完,加上自己的试课录和翰林院的修书稿,后面还留了几页空白打算再加一篇后记,他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从第一页沈清远写给乔文远的最后一封信到最后一页他自己的修书稿,中间隔着很多年可那些字都稳稳地落在纸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最前面在第一页的背面又添了一行字——“东方怀远编,十六岁”,之前写的“十五岁”被他轻轻划掉了,划痕很轻可看得出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那天傍晚他把那本第六本抱去给曦儿看,她接过那本厚厚的新册子从头翻了一遍,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指着旁边那行小注“地理志的整理方法借鉴了母亲整理军粮案卷宗的方法”说“这句写得很明白”,怀远说“嗯,我想让看的人知道方法是从哪里来的”,她把本子合上还给他然后说“你编得很完整”,怀远把那本册子抱在怀里说“后面还要加一篇后记”,她说“慢慢来”,他点头把册子放回书架上和前面五本并排摆好

那天夜里他在新册子里写了一篇短文“今天编完了第六本旧信新编,划掉了十五岁写上了十六岁,娘说编得很完整”,写完之后他把册子放进新匣子里扣好搭扣,然后翻开旧匣子把那本《曜莹录》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他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字,写给我看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想一直记得那个样子”,他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心想那本书以后会被很多人看到,被很多年以后的人看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洗掉的墨迹,他把那只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来,窗外的冬夜风低低地吹着

腊月里柳明又给南边的刻坊写了信问印第六本的事

他爹的铺子和南边几家刻坊有往来,他替怀远问了之前那家“青溪刻坊”,刻坊的掌柜回信说可以接,先把稿子寄过来看看页数多少字迹大小,再定刻版和用纸,怀远把那本第六本“旧信新编”的抄件重新誊了一份,誊得比原稿更工整一些,誊完之后他把那一摞纸码齐用布包好交给柳明,柳明接过去揣在怀里“我明天就寄”,怀远点头“好”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下,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霜,柳明问“印出来之后你想做什么”,怀远想了想“我想放在书舍里卖,卖的钱捐给书院”,柳明问“哪个书院”,怀远说“清辉堂书院,我外婆的祖父建的”,柳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说“那我以后开铺子也卖你的书”,怀远笑了“好”

那天夜里他在新册子里写了一篇短文“今天把第六本的抄件寄给南边刻坊了,柳明帮我问的,印出来之后我想放在书舍里卖,钱捐给清辉堂书院”,写完之后他把册子放进新匣子里扣好搭扣,然后翻开旧匣子把那本《曜莹录》取出来翻到某一页,那页上写着“今日得沈家旧砚一方,底款刻‘清音写经’,是姨母遗物”,他把那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心想那方砚台以后会被写进书里,被很多年以后的人看到,他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两方砚台,一方旧一方新并排摆着,月光落在上面一方泛着老旧的暗润一方泛着新鲜的清亮,他把旧砚台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款那行小楷,然后放回去合上盖子系好活结,窗外的冬夜风低低地吹着

开春之后南边来了信

柳明那天下午跑进书舍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气喘吁吁的,他把信递给怀远“刻坊回信了”,怀远接过信拆开来看,信上说抄件已经收到正在校版,预计两个月后可以刻完,印数暂定五十册,用纸是南边产的竹纸,封面用青蓝色布面,字迹清晰版式疏朗,信末还附了一行小字“此书文字质朴情感真挚,刻坊诸位同人读之皆有所感,愿以工本价承接”,怀远把信读了两遍然后递给曦儿看,曦儿接过去看了看然后说“刻坊的人又被你打动了”,怀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说“是他们读到了”

那天傍晚柳明和他坐在院子里的杏树下,杏花已经开了满树,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他们肩上和书上,柳明问“印出来之后你想先给谁看”,怀远想了想“先给外公看,然后是曾外祖父,然后是温姑姑,然后是你”,柳明笑了“我排在后面”,怀远说“你帮我寄的稿子你当然要有一本”,柳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说“那我要在扉页上写你的名字”,怀远问“为什么”,柳明说“因为是你编的”,怀远想了想然后说“那你也写你的名字,是你帮我寄的”,柳明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他在新册子里写了一篇短文“今天刻坊回信了,说两个月后可以刻完,柳明说要在扉页上写我的名字,我说也写他的”,写完之后他把册子放进新匣子里扣好搭扣,然后翻开旧匣子把那本《曜莹录》取出来翻到某一页,那页上写着“今日得沈家旧砚一方,底款刻‘清音写经’,是姨母遗物,我将其置于窗台,每日看着便觉她还在身边”,他把那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心想那本新书出来之后会和旧匣子里的东西放在一起,一只旧匣子一本新书并排摆着,像两枚不同年代的印章放在同一个窗台上晒着同一片春天的光

夏至那天第六本书到了

柳明从书舍外面跑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来,里面是五十本摞得整整齐齐的新书,封面是青蓝色的布面,书脊上印着“旧信新编·六”四个字,字迹是刻坊的刻工重新写的,比怀远自己写的工整了许多可笔画的走势还是能看出原来的样子,怀远拿起一本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东方怀远编,十六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曦儿看,曦儿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那篇序,她读了一遍然后说“印得很好”,怀远把那本书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放下来说“我想先给外公看”

那天傍晚他把一本新书带去了书房,东方曜正坐在窗前翻一本旧册子,他把书放在桌上推过去“外公,这个给你”,东方曜放下旧册子拿起那本新书看了看封面又翻开扉页看了看,然后翻到第一页读了那篇序,读完序之后他往后翻了几页,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指着旁边一行小注“地理志的整理方法借鉴了母亲整理军粮案卷宗的方法”说“这句是你写的”,怀远点头“嗯”,东方曜把那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在桌上“这本书编得好”,怀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说“里面也有我修的书稿”,东方曜伸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然后说“我知道”

那天夜里他在新册子里写了一篇短文“今天第六本书到了,第一本给了外公,他说编得好,我知道他看到了里面我修的稿子”,写完之后他把册子放进新匣子里扣好搭扣,然后翻开旧匣子把那本《曜莹录》取出来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母亲的字迹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页上,他把册子放回去合上盖子系好活结,然后从书架上取下那本新书放在旧匣子旁边,一本旧册子一本新书并排摆着,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转身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数了数今天摸到的新书封面,数到第三本时睡着了

入秋之后书舍里摆上了第六本“旧信新编”

曦儿在柜台旁边专门辟了一个小架子用来放那本书,架子上铺了一块素色布面上面摆着十本新书,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新书发售,所得钱款捐清辉堂书院”,怀远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数一数架子上还剩几本,有时候数到少了他就会在册子里记一笔“今天卖出去两本”,买书的人不多可每天总有一两个,有翰林院的同僚也有路过的读书人也有附近的妇人

有一天一个老先生来书舍买书,他拿起那本“旧信新编·六”翻了翻然后问曦儿“这本书是谁编的”,曦儿指着窗边的怀远“我儿子”,老先生看了怀远一眼然后翻开扉页“东方怀远,十六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些书稿也是你修的”,怀远走过来点头“是我在翰林院修的”,老先生把那本书翻到某一页读了一段然后说“写得好,编得也好”,他付了钱拿着书走了,怀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回头对曦儿说“他说写得好”,曦儿点头“嗯,我听到了”

那天夜里他在新册子里写了一篇短文“今天有一个老先生买了一本旧信新编六,他说写得好编得也好,我记下来了”,写完之后他把册子放进新匣子里扣好搭扣,然后翻开旧匣子把那本《曜莹录》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他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字,写给我看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想一直记得那个样子”,他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心想那本书正在被很多人读到,被很多他不认识的人读到,他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两方砚台,月光落在上面一方泛着老旧的暗润一方泛着新鲜的清亮,他把旧砚台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款那行小楷,然后放回去合上盖子系好活结

入冬之后书舍里那本第六本“旧信新编”卖出去了三十多本

曦儿把卖书的钱单独放在一只小匣子里,匣子不锁就放在柜台下面,怀远有时候会把匣子打开来数一数,铜钱和碎银攒了快一匣子了,他数完之后合上匣盖放回去然后翻开自己的新册子记一笔“今天数了卖书的钱,够给书院买几刀纸了”,他记完之后把册子放回新匣子里扣好搭扣

那天下午柳明来书舍的时候他把那只钱匣子拿给柳明看“这些是卖书的钱,我想寄给清辉堂书院”,柳明凑过去看了看那匣子里的铜钱和碎银然后说“够买好几刀纸了”,怀远点头“嗯,我娘说书院里有很多学生,纸总是不够用”,柳明把那匣子放回去然后说“那我帮你寄”,怀远说“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