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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三十二.寒窗千字

昭昭见卿

入冬之后怀远开始写《千字文》了,那本字帖比《三字经》厚了许多,纸页也密,他每天写一张,从“天地玄黄”开始,一笔一划地描,描得比从前慢了些,因为这些字笔画多,结构也比从前复杂,他常常写到一个字的后半截就歪了,可他不急,歪了就重来一张,重来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天地玄黄”,像在替那几个还没写好的字先记好它们该在的位置

有一回他描到“寒来暑往”那个“寒”字时写了三张都不满意,第三张的宝盖头还是歪的,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叹了一口气,那声气叹得老气横秋的,她正好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听到他叹气,在他旁边坐下来“怎么了”,他说“这个寒字太难写了”,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笔画确实难,宝盖头要平稳下面的撇捺要收得紧,她从他手中接过笔在旁边空白纸上慢慢写了一个“寒”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的,她写完之后把笔递还给他“你看着写,先写宝盖头,要平”,他重新拿起笔,照着那个字一笔一笔地描,这一次宝盖头没有歪,他低头看了看然后说“还是娘写得好看”,她说“娘也练了很多年”,他把那张纸放在一边继续描下一个字

冬天日子短,书舍关门的时辰也比从前早了,傍晚天暗下来的时候温明婉会在暖炉里多添几块炭,把窗户关好,书舍里便暖和起来,怀远有时候写完了当天的字会坐在暖炉旁边翻他那本小册子,小册子里的字已经攒了快两百个了,有些是描红出来的,有些是他自己照着写的,他翻到某一页时会停下来问曦儿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她一个一个地讲给他听,讲得浅,讲得慢,像一个孩子在往口袋里拾石子,每拾一枚都要翻来覆去看几遍才放进袋底

有一天他翻到一页上写着一个“家”字,那是他很久以前自己写的,笔画不太齐整可意思清楚,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她“娘,为什么这个字上面有一个宝盖头”,她凑过去看了看“宝盖头代表屋顶,底下那个豕字是猪,古时候人家里养猪就算有了家”,他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们家有猪吗”,她笑了“没有”,他又问“那为什么还叫家”,她说“因为家里有屋顶有灯有等你的人”,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字,然后拿起笔在底下又写了一遍,这一遍写得比之前工整了些,他把那一页翻过去继续看别的字,没有再问

冬至那天辰辰来书舍吃饭,怀远把他写完的《千字文》描红帖拿出来给舅舅看,辰辰从头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下来“你写得比前几个月好多了”,怀远问“那我算琢好了吗”,辰辰把描红帖合上还给他“还没,琢是一辈子的事”,他低头抱着那本描红帖想了想“那我一辈子都写”,辰辰点头“嗯,一辈子都写”,他把描红帖收进自己的小书篮里,书篮已经装了好几本写过的字帖了,摞在一起厚厚的一叠,像一枚正在慢慢积攒起来的旧印章,他把书篮放到桌角然后坐回暖炉旁边,窗外那棵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问她“娘,今年还下雪吗”,她说“会下”,他点了点头“那雪人还会回来吗”,她说“会,每年冬天都会回来”,他把手拢在暖炉边烤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今年堆一个更大的”,她笑了“好”

夜里她哄他睡觉的时候他翻了个身趴在她膝上“娘,今天舅舅说我写得比以前好了”,她说“嗯,娘也看到了”,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外婆看到了吗”,她说“看到了”,他往她怀里拱了拱“那我明天还写”,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窗外冬夜的风低低地吹着,吹过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替那些已经落定的旧痕和那些还没写下来的新字之间,留一条可以听见彼此的通道1

段评

这段写得很细腻,让人看得很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