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书舍里换了一排新书架,是辰辰让人从城外拉回来的老榆木打的,架子上还带着木头的纹路和淡淡的树皮味,温明婉把旧书一摞一摞地搬上去,按类别码好,曦儿在一旁抱着怀远让他帮忙递书,他递了两本之后就蹲在地上翻自己那本画册了,不再插手,画册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得微微卷起,像一枚被反复摩挲过的旧叶子
那天下午苏衍来过一次,他站在新书架前看了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放在柜台上“大理寺那边有一批旧档要清理出来,这是从永和十五年的卷宗里摘出来的几页附件,和我叔父的手记抄本有关系,我想你可能有兴趣”
曦儿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纸页边缘裁得不太齐,像是从某本册子上拆下来的,她翻看了一下,认出那是苏云霁当年从西库取走的补充说明的抄件,上面列着军粮案调令的备选方向和对应的兵员调度方案,其中一条被朱笔圈过的改动,正是那支被调往西南的驻军
她握着那几页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这份东西,大理寺那边怎么处理”
“归档,和我叔父的手记一起存进旧档库”苏衍说“不会再公开,但也不会再失踪了”
她点了点头,把那几页纸收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和之前那些碎片放在一起,那些线头终于都落了地,像一群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收拢了自己的翅膀
怀远蹲在地上翻了一会儿画册,然后站起来走到苏衍面前仰头看着他,苏衍低头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你是谁”
“我姓苏,是你娘的朋友”
怀远想了一会儿“你有书吗”
苏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不过不在身上”
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回到曦儿身边靠着她的膝头继续翻画册,苏衍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曦儿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怀远睡前问她“娘,那个苏叔叔为什么来”
“他来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很久以前被人拿走的东西,现在还回来了”
怀远想了想“那他还回来之后,那个人会高兴吗”
“会”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所以娘今天很高兴”
怀远趴在她怀里,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也高兴”,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安稳,像一枚刚刚放进匣子里的旧印章,终于找到了它自己的位置
春分过后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比去年更盛,满树的粉白密密匝匝地压着枝头,怀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问她“娘,这些花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叶子,然后是杏子”
“杏子能吃吗”
“能,等夏天到了就熟了”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满树的繁花,然后蹲下来捡起一片刚落下的花瓣放在掌心里,像在替一枚正在慢慢变暖的句子提前收好它落笔的纸,风从花枝间穿过来带着微润的香气,他低头把花瓣收进口袋里,然后转身朝她跑过来,像一枚正在落向自己枝头的小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