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青溪镇那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还没被磨亮的旧砚台,她坐起身穿戴整齐,把那只木匣和那卷册子收进一只布包里,又往里面放了几块干粮和一只水囊,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页纸——上面画着那条从永和十五年一直延伸到今天的线,她没合上它,只是让它继续摊在那里,像在等一个最终的回答
辰辰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他牵着两匹马,一匹是他的黑马,一匹是曦儿常骑的那匹枣红马,霜花在马的鬃毛边缘凝了一层细碎的银白,像夜里悄然落下的薄盐,他看了她一眼“走吧”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翻身上马往南去
青溪镇在京城以南大约两天的路程,不算远可路不太好走,有几段山路狭窄崎岖,马走不快只能慢慢过,曦儿骑在马上有时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小腹,然后目光往前移,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她骑得稳,没有赶也没有停,像知道这条路最终会走到它该去的地方
第二天午后他们到了青溪镇,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条青溪从镇中穿过水声潺潺,两岸种着许多柳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淡墨画
他们在镇上打听了陈侍郎的住处,镇上的人说“陈老先生住在镇子东头那间白墙瓦房里”,他们在屋前下了马,那间屋子不大,门前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影落在青石台阶上像一块深色的印记,她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淡淡的安静,像是已经过了很多年不需要再着急的日子,他看了她一眼“你们找谁”
“陈老”曦儿说“我是从京城来的”
老人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进来说吧”
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旧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不算精到可气息很静,像是画了很多年,他给他们倒了茶然后也坐下来,等曦儿先开口
她坐在桌边,从布包里取出了那份信件的副本和那卷册子,把他拉回那段他应该还记得的时间,老人接过那些纸张看得很慢,像在读一本已经合上很久的书,一页一页地翻开,翻完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笔钱是我批的,可批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后面有一份调令”
他放下那张纸“户部的人告诉我说那是西南驻防的常规拨款,我就签字了,过了几个月我看到调令的时候才发现那笔钱和调令对不上,可那时候钱已经拨出去了,追不回来了”
“您当时有没有想过上报”
“想过”他看着她“可有人在我上报之前来找过我,说这件事已经有人在查了,让我不要声张”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方远”
“您后来为什么致仕”
“因为我查到了那笔钱最后落到了谁手里”陈侍郎的声音很平静“那笔钱转了两道手之后进了成王的府库,永和十五年,成王还没有明面上有什么动作,可他已经开始在暗处筹钱了”
成王——那个在永和二十二年被平定、与东方曜和整个镇国公府有直接冲突的人,原来他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把线布下去了
“当年那笔钱,您没有证据指认他”曦儿问
“没有,钱已经核销了,调令也封存了,就算把所有的纸面记录翻出来,也只会查到西南驻防的账目上去,那条线被盖住了”他看着她“可你知道那条线盖在什么下面吗”
“那支被改划的驻军”
陈侍郎点了点头“那支驻军后来去了西南边陲,守了十几年的关,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年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她想起了赵虎,想起了西南边境,想起了那座营盘里那些守了一辈子关口的将士,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调令背后有过这样一段曲折,他们只是在哪里驻扎就在哪里生根,像一片被风吹到那里的落叶,落在那里就停了
“陈老,您今天愿意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什么”
陈侍郎看着她“因为那条线已经绕了太久,需要有个人把它走完,你来了,我就把最后这一段补上”
窗外传来溪水流动的声音,她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些旧纸,纸上的字迹已经褪色,可那些字所承载的东西,终于被一页页接上了,等一个能接住它的人,把它放回它本来该在的位置
她站起身“陈老,多谢您”
老人也站起身“姑娘,你走完之后,记得把那条线的尽头告诉我一声”
“我会的”
她走出那间白墙瓦房时天色已经偏西了,枇杷树的影子铺满了一地青石,像一页摊开的纸,正等着有人落笔,她站在那里,风从溪面上吹过来,裹着冬日将尽时那种清冽的气流,拂过她小腹前那道微隆的线条,仿佛什么正悄然校正自己的航向1
这线案看得我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