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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九. 郊外寻人

昭昭见卿

方远离开书舍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拄着那根竹杖慢慢走远,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融进长街尽头的阴影里,像一棵终于把自己栽回土里的老树,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自己终于走完的那条路

她收好木匣,没急着打开那封信再读一遍,只是把匣子放在书舍的暗格里,和之前攒下的那些碎纸、旧页、竹叶放在一起,那些东西如今躺在同一只木匣里,像是终于各自归位了

隔天一早她去了一趟城郊,方远说的刘明章住在西门外一个小村子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她问了刘明章的住处,其中一个老人指了指村子最里头那间灰瓦房

她走过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身形瘦小,穿一件半旧的棉袍,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姑娘,有些意外,曦儿报了姓名,又提了方远的名字,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旧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字画,刘明章给她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坐下来,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她打开那只木匣,取出那封信递过去,刘明章接过信低头看了一会儿,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信纸折好递还给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那笔钱是我核销的,当时的批文上写的是西南驻防,可我核账的时候发现那笔钱的拨付时间和调令上的日期差了半个月”

“差了半个月”

“调令是永和十五年秋签发的,可那笔钱是夏天就已经批出来的”刘明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查了底账,批钱的时间比调令早了两个月”

两个月,钱比调令先批出去,意味着有人在那份调令正式签发之前就已经确定了那笔钱的去向,仿佛整件事的轨迹在纸面上被涂抹过,真正的线头却一直在纸页的背面攥着

“您当时有没有上报”

“报了,报给了当时的户部侍郎”刘明章放下杯子“他让我不要声张,说这件事另有安排,我追问了一句,他只说了一句‘有人已经盯着了’,我没有再问,后来那笔账就按原来的批文核销了”

“那个侍郎叫什么”

“姓陈”刘明章看着她“永和十七年调任去了礼部,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一条新的线头,从余守正到苏云霁到沈明远再到方远再到刘明章,现在又延伸到了那位姓陈的侍郎,她坐在灯下把这条线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走到这一步,那些藏了很多年的旧账,终于被一页页翻开摆到了亮处

“刘老,如果我想查那位陈侍郎后来的去向,从哪里入手比较好”

刘明章想了想“吏部的旧档应该有记录,不过那些卷宗都在京城,不在郊外”

她点了点头“谢谢您”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刘明章叫住她“姑娘,那笔钱的事我记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说,你来了,我也能放下了”

她没有回头“您放下就好”

她沿着村路往回走,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得很长,铺在那条土路上,像一双手正在替她指路,她把那位陈姓侍郎记在了心里,把它收进那张不断延展的线谱里,像一枚新的音符,嵌在一条快要完整的旋律末端,该补上的,终会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