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正月还没过完杏花就开了,满树粉白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曦儿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花,她已经十八岁了,从女孩长成了少女,金色的头发比小时候深了一些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金色的眼睛依旧明亮,眉目间越来越像母亲,尤其是侧脸,沉静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曦儿”辰儿从廊下走过来,他已经二十一岁了银发紫眸身姿挺拔,去年刚升了正五品在兵部职方司任职——正是沈昭曾经待过的地方,他没有刻意选择只是巧合,可曦儿知道哥哥是想替母亲和妹妹盯着那个位置,不能再让第二个沈昭钻空子
“哥哥,你今天不用去兵部?”
“告了半天假”辰儿站在她身边也抬头看着那些杏花“爹爹说今天去城外给娘扫墓,让你准备一下”
曦儿点了点头“哥哥,你说娘在那边会不会寂寞”
辰儿沉默了片刻“不会”
“为什么”
“因为外公去了,娘有外公陪着”
去年冬天乔云山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受什么苦,那天很冷下着雪,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一本书,春莺去送茶时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书掉在地上翻到某一页,是乔清莹小时候最爱读的那篇《桃花源记》
他去找他的莹儿了
曦儿哭得很伤心,辰儿眼眶红了一整天,东方曜没有哭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第二天出来时鬓边的白发又多了许多
“爹爹,你还好吗”
“没事”他看着女儿“你外祖父去找你娘了,他们团聚了,是好事”
曦儿知道父亲不是不伤心,是把伤心咽进了肚子里
城外的杏花林还是那片杏花林,可树比以前高了许多,花开得也比以前繁盛,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曦儿的金发上落在辰儿的银发上,落在那方没有墓碑只有山石的坟冢上
石上“清莹”二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可依然清晰可辨,像刻在石头上也刻在每个人的心里
东方曜蹲在坟前用袖子轻轻擦拭那块石头“清莹,又一年了,孩子们都长大了,辰儿在兵部做得很好陛下夸他几次了,曦儿也越来越像你,脾气像长相像连生气时的样子都像”
曦儿跪在父亲身边将带来的杏花放在石前“娘,曦儿今年十八了,春莺姐姐说该嫁人了,可曦儿不想嫁,曦儿要陪着爹爹和哥哥”
辰儿站在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块石头紫色的眼睛中映着花瓣飘落的影子
从山上下来时曦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杏花林边,青衫竹簪清瘦了许多面容也苍老了许多,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旧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是沈昭
曦儿停下脚步辰儿也停下了,东方曜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沈昭看着曦儿看了很久“你长大了”
曦儿没有说话
“我来给你娘上柱香”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别的意思”
曦儿让开了路,沈昭走到坟前从怀中取出三支香点燃插在石前,退后三步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看着曦儿
“你保重”
他走了,青衫消失在杏花林中
辰儿看着妹妹“你还好吗”
“我没事”曦儿抬起头看着天空“哥哥,你说人为什么总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辰儿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