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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敌袭

昭昭见卿

东方曜与乔清莹在校场晨练的次日,调查便有了突破性进展。

首先是东方曜派去鹰愁涧秘密搜查的亲兵队长传回急报:他们在距离所谓“劫案”现场东北方向约十五里的一处废弃炭窑附近,发现了大量新鲜而杂乱的车辙印,与军粮车队制式车辆的轮距吻合,却通向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崎岖小路,这条路最终蜿蜒通往的方向,并非边境前线,而是折向了西南的山区。更关键的是,他们在炭窑内发现了少量散落的、未脱壳的谷粒,以及几块被匆忙遗弃的、印有军需监特殊标记的油布残片。

几乎与此同时,对最初报案士卒的单独秘密审讯也有了收获,一名年轻士卒在东方曜亲自施加的压力和承诺从轻发落的双重作用下,终于崩溃,吐露了部分实情:

案发前三日,他们的百夫长曾悄悄吩咐,让他们那晚警醒些,但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见到火光或听到明确号令,否则不许出营帐,当晚,他们确实听到外面有马车声和隐约的搬运声响,但碍于军令,无人敢出外查看,后来,他们闻到一股奇怪的甜香味,再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是三天后,营帐内外一片狼藉,百夫长声称军粮被大批山贼劫走,他们便跟着上报了。

“甜香味?”东方曜抓住这个关键点。

“是……有点像庙里烧的檀香,又有点……药铺里那种味道,说不清,闻了之后头很沉”士卒回忆道,脸上仍有余悸。

迷药!东方曜几乎立刻断定,这与乔清莹猜测的“监守自盗”、“贼喊捉贼”更加吻合,是内部人用迷药放倒了士卒,伪造了劫掠现场,然后将粮车转移!那批粮草,很可能根本就没丢,只是被藏匿或改道了。

他立刻下令,秘密控制那位百夫长的家眷,同时动用军中关系,紧急追查那百夫长的下落和近期所有接触的人员、财物往来。

另一方面,乔清莹通过自家渠道的调查也有了进展,乔家一位常年跑西南山路的老掌柜,在仔细回忆后提及,案发前后那几日,他曾见过几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打着赈济山民的旗号,往西南云雾山方向去,押车的人不像寻常脚夫,倒有几分行伍之气,车上遮盖严密,但老掌柜嗅觉灵敏,隐约闻到过谷米和陈年药材混合的奇特味道。

药材与粮草……这两条看似不相关的线,在西南云雾山这个方向上,出现了模糊的交汇点。

当乔清莹将这个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递给东方曜时,他正对着地图上鹰愁涧、废弃炭窑、西南山区这几个点凝神思索。

“西南山区……人烟稀少,道路错综,又是几州交界,三不管地带”东方曜用朱笔在地图上圈出云雾山区域,“若要将三十万石军粮隐匿或分批脱手,那里确是绝佳地点,打着‘赈济’旗号,更是掩人耳目”

他猛地转身,对等候的亲兵队长下令:“立刻挑选三十名精锐,全部轻装简从,扮作行商或猎户,分批潜入云雾山区域,暗中查访所有近期出现的陌生车队、新建的隐蔽仓库、以及大量人员聚集的迹象,重点探查有无与军中或张启明有关联的人物出现。”

“是!”

“还有”东方曜补充,声音压低,“让弟兄们格外留意,有无浓重药味,或疑似炼制药材、存放大量干燥植物的场所”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东方曜独自站在地图前,心里七上八下,真相的轮廓正越来越清晰,但越是接近核心,危险也越大,张启明绝非易于之辈,他必定在朝中、军中乃至地方都有眼线和后手。

他必须更快,更准。

然而,张启明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阴毒。

就在东方曜紧锣密鼓秘密调查的第三天,一份言辞“恳切”、证据“确凿”的弹劾奏章,被几位向来与张启明走得近的御史,联名呈递到了御前。

奏章并未直接否认军粮案与乔家的关联,而是笔锋一转,矛头直指东方曜本人。

奏章中称,东方曜年轻气盛,急于立功,在未完全核实证据的情况下便草率抓捕皇商乔云山,已属不当,更严重的是,其查案期间,非但不避嫌疑,反而与乔云山之女乔清莹过往甚密、黎明即私会于乔府后园、耳鬓厮磨,传授武艺,俨然有私情之嫌,奏章暗示,东方曜很可能已被乔家女色所惑,查案立场已然偏颇,甚至可能为替乔家脱罪而徇私枉法,篡改证据!

“臣等忧心,曜将军少年得志,或为情所困,失却公允,恐令军粮大案真相蒙尘,更损朝廷法度威严,恳请陛下明察,暂免东方曜查案之职,另派老成持重之臣接手,以防不测”

这招极其狠辣,它巧妙地将“办案不力”与“作风不正”、“徇私舞弊”捆绑在一起,攻击的不仅是东方曜的能力,更是他的人品和立场,极易引发皇帝对年轻将领“不稳重”、“易受诱惑”的猜忌,尤其那“黎明私会”、“传授武艺”的描述,时间地点细节清晰,显然是掌握了确切情报。

奏章一上,朝堂哗然,原本一些中立或支持东方曜的官员,闻言也不禁皱起眉头,武将私会涉案商贾之女,确实于礼不合,瓜田李下,难以辩白。

东方曜得知消息时,正在校场与几名将领推演山地追踪战术。闻听此言,他先是愕然,随即一股被污蔑的怒火直冲顶门,俊脸涨得通红,一拳砸在沙盘边缘,木屑纷飞。

“无耻之徒!血口喷人!”他咬牙切齿,金瞳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与乔清莹是清白的!校场授艺,是为了让她有自保之力,也是为了……弥补愧疚,怎可被如此龌龊解读?

但他也深知,这种事最难辩白,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越会落他人口舌,张启明这是要将他从查案的核心踢出去,甚至可能借此将他彻底扳倒!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忧心忡忡,“陛下虽然还未下旨,但已有风言风语传出,对将军极为不利”

东方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此刻一步行差踏错,不仅前功尽弃,自己和乔家都可能万劫不复。

“陛下尚未旨意,我便仍是此案主查”他沉声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坚定,“查案照旧,但……乔府那边,暂时不宜再公开往来了”说出这句话时,他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刺痛。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乔清莹耳中,她比东方曜更清楚这流言的恶毒之处,它利用的是人们对男女之间的固有观念,以及对年轻将领的不完全信任,这盆脏水泼下来,东方曜若处理不当,很可能被暂时停职甚至问罪,而父亲乔云山的案子,将彻底落入张启明掌控之中。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了。

就在这流言甚嚣的时代、东方曜处境微妙的关口,乔清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没有选择避嫌不出,反而在次日午后,精心装扮后,乘坐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记的普通马车,径直来到了将军府正门。

此时正是官员往来、耳目众多之时,乔清莹一身淡紫色衣裙,金发挽成典雅的发髻,紫眸平静无波,在门房惊愕的目光和迅速聚集起来的围观者窃窃私语中,坦然递上了拜帖。

“民女乔清莹,求见东方将军,有要事相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周围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姿态端庄,毫无扭捏,仿佛根本不知道外面沸沸扬扬的流言。

这一举动,如同在沸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引发了更大的骚动。人们震惊于这位乔家小姐的大胆,也好奇东方曜会如何应对——是避而不见,坐实心虚?还是坦然接见,给人更多话柄?

消息飞速传入府内,东方曜正在书房烦躁地踱步,闻报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她怎么这时候来了?还如此大张旗鼓?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但转念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以乔清莹的聪慧,绝不会行无谓之举,她此举,看似冒险,实则可能是一种以进为退、以光明正大对抗鬼蜮伎俩的策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对亲兵道:“请乔小姐至偏厅,本将军稍后便到”

他不能躲,若此时将她拒之门外,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惧怕流言,不如坦然相见,看张启明还能编排出什么。

当东方曜踏入偏厅时,乔清莹正安静地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的一株石榴树,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不过两日未见,却仿佛隔了许久,他看到她眼中一如既往的沉静,以及一丝深藏的决绝,她看到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和强压的怒火,以及那因她到来而流露出的一丝复杂情绪——有担忧,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乔小姐”东方曜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此时前来,恐于你名声有损”他这话是提醒,也是关心。

乔清莹微微一笑,那笑容浅淡却带着力量:“清心者不畏流言,将军为查清真相、还家父清白而奔走,清莹若因惧人言而畏缩不前,岂非辜负将军心意,亦令亲者痛仇者快?”

东方曜心中一动,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紫眸,那股烦躁和憋闷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乔小姐所言甚是,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他请她落座。

乔清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正是她这几日整理出的、关于西南云雾山区可能存在异常货流和药材气味的详细线索与分析,以及乔家通过特殊渠道查到的一些可疑人物姓名和落脚点。

“此乃清莹近日所得,或对将军查案有所助益”她将纸卷递上,“此外,清莹思及一事,若那批军粮真被藏于西南山区,大批人马粮草聚集,必然需要大量日常用度,尤其是药材以防山岚瘴气、伤病之患,将军或可暗中查访近期各大药铺、特别是面向西南方向商路的药材批发,有无异常大宗采购,尤其是治疗常见外伤、痢疾、驱避蛇虫的药材”

东方曜接过纸卷,迅速浏览,眼中光芒越来越盛,这些线索和分析,细致入微,逻辑清晰,价值极大!尤其是药材采购这个角度,他之前未曾深想,如今看来,确是追查隐蔽人马踪迹的绝佳突破口。

“乔小姐心思缜密,受教了!”他由衷赞叹,之前的些许芥蒂和因流言产生的隔阂,在这共同的目标面前,似乎又消散了许多。

两人就着线索低声讨论起来,气氛专注而严肃,全然是商讨公事的模样,偏厅门窗敞开,阳光透入,他们的身影和对话在一定程度上暴露在外界有意无意的窥探中。

然而,就在商议接近尾声,乔清莹起身准备告辞时,异变突生!

一支淬毒的短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方半开的窗棂缝隙中疾射而入,目标直指乔清莹的后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显然是专业杀手所为,趁着她起身背对窗户、护卫注意力被正门和厅内吸引的刹那!

“小心!”东方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离她有几步距离,拔剑格挡已然来不及。

电光石火间,完全是沙场征战锤炼出的本能,他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弹簧般暴起前扑,一把将乔清莹用力揽入怀中,同时竭尽全力拧身,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臂,挡在了弩箭的轨迹上!

“噗嗤——”

一声闷响,弩箭深深扎入了东方曜的右肩胛下方,箭尖透出布料,暗蓝色的箭簇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唔!”东方曜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力让他抱着乔清莹踉跄了一步,但双臂依旧将她护得紧紧的。

“将军!”乔清莹被他紧紧箍在怀中,脸贴着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那一声压抑的痛哼,浓重的血腥味和一丝奇异的甜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她紫眸瞬间紧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厅外传来亲兵惊怒的呼喝和兵刃交击声,显然杀手不止一人,且早有预谋,意在调虎离山或制造混乱行刺。

东方曜额角渗出冷汗,脸色迅速苍白,但金瞳中的光芒却凌厉如昔,甚至更盛,他低头,看着怀中惊惶抬眼的乔清莹,扯出一个有些扭曲却依旧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别怕……没事”他声音低哑,带着痛楚的喘息,抱着她的手臂却丝毫未松,仿佛那是此刻唯一需要坚守的阵地。

肩上的伤口灼痛麻痒,毒性的寒意开始沿着血脉蔓延,但比这更清晰的,是怀中女子微微的颤抖,和她眼中瞬间涌起的、为他而生的惊痛与恐惧。

原来,保护一个人,即使以身犯险,即使痛入骨髓,心中涌起的,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疼痛的满足。

荆棘丛生之路,这一箭,或许是他们必须共同承受的代价,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确实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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