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织,绵密地笼罩着书院回廊,将两人之间的空气也浸得潮湿而凝重,杏花的残香,却驱不散那骤然降临的寒意。
东方曜脸上的轻松与关切瞬间冻结,金瞳中的温度急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审视,以及一丝被愚弄的怒意,他盯着乔清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乔、清、莹”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她的名字,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清朗,带着压抑的沉郁“乔云山之女”
“是”乔清莹依旧平静,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既然揭破,便无需再伪装那份偶然的娴静,紫眸深处,是豁出去的坦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所以这些日子”东方曜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嘲讽,“乔小姐屈尊降贵,来这书院与我“偶遇”,为我“讲解”诗文,“借阅”书籍……皆是早有预谋?是为了你父亲?”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瓜,那些让他放下防备的交谈,那些让他豁然开朗的点拨,那些让他心生欢喜的默契……原来全是算计?一股酸涩的怒意直冲头顶。
乔清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吸了口气,雨水的凉意沁入肺腑,“最初接近将军,确是为了家父”她承认得干脆,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但我所言所教,并无虚假,将军难道不觉得,这些时日,自己看待文书舆图,已与往日不同?”
东方曜语塞,他无法否认,自己的确从她那里获益良多,那些生动实用的讲解,让他对文字的抗拒消减了不少,但这并不能抵消被欺骗的愤怒。
“好一个并无虚假!”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那你告诉我,你父亲私仓中那些来路不明的货物是什么?他与边军后勤官员的密信往来又作何解释?乔小姐博古通今,不妨也为我解读一下这些证据!”
他几乎是在质问,将多日来对乔云山其人的愤怒,不自觉地倾泻到了眼前这个“同谋”身上。
乔清莹面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坚定,“将军所言的证据,清莹未曾亲见,不敢妄言,但乔家世代经商,重誉守信,家父更常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军粮关乎国本,动之如撼山岳,家父纵有泼天富贵,又岂会行此自取灭亡之事?此中疑点重重,将军难道从未觉得,那些证据来得太过顺畅,指向太过明确吗?”
她的话条理清晰,东方曜心头一震,顺畅,明确,副将的禀报,文吏的梳理,张启明时不时“关切”的提醒……的确像有一条无形的线,将所有的碎片都引向乔家,他不是完全没有过模糊的疑虑,但在“铁证”和他自身对文字细节的无力深究下,那些疑虑被压下了。
“你是说,有人陷害你父亲?”
“清莹不敢断言”乔清莹摇头,“清莹只知,家父所运之物,乃是受托为太医院采购的一批南方珍稀药材,以及为将作监定制的一批器械部件,皆有朝廷批文与详细路引,可随时调阅查验,所谓“私仓秘密进出”,不过是分批送达、等待集中清点转运而已,将军若不信,可亲自核对货物清单与批文原件,而非……仅听他人转述摘要”
她特意加重了“亲自核对”和“原件”几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东方曜那双握惯了剑柄、却对纤细毛笔和复杂文书时常感到无措的手。
东方曜的脸猛地爬上红晕,她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嘲讽都更刺痛他,她在暗示什么?暗示他连案卷都看不明白,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羞恼交织着更大的怒火涌上心头“乔小姐是在教训本将军办案不力,识人不明吗?”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武将的尊严被冒犯的冷硬。
“清莹不敢”乔清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也有预料之中的无奈,她知道,要打破他既有的认知和尊严的壁垒,绝非易事。
“清莹只是恳请将军,给家父一个公平自辩的机会,也给真相一个水落石出的可能,将军既奉命查案,所求无非公正二字,若因些许……障碍,而令无辜者蒙冤,令真正的蠹虫逍遥,岂非有违将军本心,亦有负圣上重托?”
她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尤其是最后那句“有负圣上重托”,像一盆冷水,浇在东方曜因愤怒而发热的头脑上。
他想起陛下的殷切目光,想起自己接旨时的满腔热血,他要查的是动摇国本的军粮大案,而不是成为任何人党同伐异、构陷无辜的工具。
廊外的雨渐渐小了,檐水滴落,敲在石阶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两人之间的沉默,比方才的质问更令人窒息。
东方曜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他看着她,雨后的天光微弱,映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执拗望过来的紫眸,她站在那里,明明纤细柔弱,却仿佛有一股不肯认命的力量,她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证据、关于真相的质疑,像种子一样落入他心中,开始发芽,与他之前那些模糊的不安纠缠在一起。
愤怒仍在,但纯粹的敌意却开始动摇,如果……如果她说的有一点可能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在某个环节,因为自身的不足,而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呢?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良久,他僵硬地开口,声音干涩:“那些批文和清单……现在何处?”
乔清莹眼中倏地亮起一点微光,如同阴霾中透出的星星“大部分原件随家父入库时被一并查抄,应还在将军府案卷之中,但家父处事谨慎,重要文书皆有备份,存放于乔府密室,将军若愿核查,清莹可即刻引路”
她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可以验证的途径。
东方曜紧抿着唇,内心激烈交战,信她,意味着要推翻自己之前的部分判断,承认可能存在的失误,甚至要直面自己“不识字”这个致命的弱点,不信她,万一……万一他真的错了呢?
最终,对公正和真相近乎本能的执着,压过了个人的愤怒与羞耻,他不能因为面子,就闭目塞听。
“……带路”他吐出两个字,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低沉,“本将军倒要看看,乔小姐口中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说相信,也没有道歉,但态度已然松动,乔清莹看着他那挺直却透出些许僵硬的背影,轻轻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酸涩,这第一步,总算是在裂痕中,艰难地迈出去了。
“是,将军请随我来”
她不再多言,率先走入渐渐停歇的雨幕中,东方曜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被细雨打湿少许的肩头,方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对峙,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深刻的沟壑,信任已然破裂,但一条通往未知真相的险径,却也由此展开。
杏花落尽,春寒料峭,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