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被带走的消息,瞬间在偌大的乔府炸开,下人们惊慌失措,几位老掌柜急得团团转,府中惯有的安宁祥和荡然无存。
然而,风暴中心的乔清莹,却在最初的震颤后,迅速冷静下来,碎瓷片被默默扫走,她端坐于花厅主位,背脊挺得笔直,那双遗传自西域母族的紫眸,此刻不再是往日温柔的水光潋滟,而是凝成了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福伯”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厅内的嘈杂,“立刻持我的名帖,去见刑部的李侍郎,探听消息,但切记只问案情进展,莫提任何请托”
“是,小姐”老管家福伯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领命而去。
“张掌柜,速去商会,务必稳住与我们交好的各家商行,声明乔家行得正坐得直,此中必有误会,请他们勿要听信流言,自乱阵脚”
“是!”一位中年掌柜也匆匆离去。
一道道指令清晰而冷静地从乔清莹口中吐出,安抚内眷,约束下人,调集账册,梳理近日所有货物往来明细……她像一位临危受命的统帅,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干练,府中众人看着小姐镇定自若的模样,惶然的心也渐渐落回实处。
但乔清莹知道,这些只是治标,关键,在于那位抓走父亲的东方曜,在于那桩漏洞百出却又看似“证据确凿”的军粮案。
她将自己关在父亲的书房,仔细研读了所有能收集到的、关于此案零散的消息,以及东方曜此人的资料,当派去打探将军府内部消息的心腹带回一个令人愕然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情报时,乔清莹拿着密信的手指,微微一顿。
“……曜将军于案牍文书似有不足,常依赖幕僚诵读讲解,自身甚少细阅……”
“原来如此”她放下信纸,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花,轻轻叹出一口气,疑云拨开了一角。父亲仓中那些所谓的“军粮”,实则是为掩人耳目,伪装成普通货物运送的珍贵药材和一批特殊订制的器械部件,路引齐全,本可轻易说清,可若办案之人连文书都无法细辨,只凭旁人“解读”和眼前“可疑”的景象便下定论……
荒谬,却又合理得让她心头发冷。
不能硬碰硬,东方曜圣眷正浓,性格刚直,此刻又认定拿到了“证据”,强行辩解或施压只会适得其反。必须让他自己意识到错误,而前提是——他得能看懂,什么才是真正的证据。
一个大胆到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她要接近东方曜,不是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去哭诉求情,而是以一个能“帮助”他弥补不足的身份,走进他的视线。
机会,很快来了。
乔清莹动用了一些母亲留下的、不为人知的隐秘关系,打听到一个消息:皇帝陛下对东方曜此番“迅捷”破案虽有嘉许,却也对其疏于文墨略有微词,责令他每日需至皇家书院旁听一个时辰,以示督促进学。
皇家书院,位于皇宫西侧,清幽雅致,并非她这等商贾之女轻易可入之地,但乔家世代皇商,与宫内采办多有往来,乔清莹自幼便因聪慧灵秀,颇得几位负责书院典籍整理的老翰林青眼,她以“借阅孤本、整理父亲旧藏以慰忧思”为由,委婉恳请,终获允诺,可每日短暂入内,在专设的偏厅阅览,不得打扰书院教学。
这便够了。
她知道东方曜必定不耐久坐听讲,定会找机会溜出来透气。
这一日,春光明媚,书院内杏花如雪,乔清莹特意换了一身月白云纹的素雅衣裙,未施粉黛,只将那一头淡金的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挽起,她抱着几卷旧书,来到书院后院一株开得最好的杏花树下,那里设有一套石桌石凳,位置巧妙,既能被从学堂溜出来的人一眼看见,又不会显得刻意。
她安静地坐下,翻开一卷《山河地理志》佯装阅读。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学堂方向传来,伴随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如释重负的细微喘息声。
乔清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沉浸其中,但她能感觉到,那脚步声在靠近她这边时,明显顿了一下。
东方曜确实是逃出来的,之乎者也,繁文缛节,比最复杂的军阵图还让他头疼十倍,他借口如厕溜出学堂,只想找个清静角落喘口气,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没想到,刚转过回廊,便被一片烂漫的杏花云霞吸引了目光。
而比杏花更引人注目的,是花树下那抹静谧的身影。
少女侧对着他,身姿窈窕,仿佛与身后的花树融为了一体,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她淡金的长发上跳跃,勾勒出柔软的光晕,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紫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书页,偶尔随着阅读轻轻转动。
东方曜怔住了。
他见过京城无数贵女,或明媚,或娇艳,或端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不像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仿佛将周围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开来,自成一片宁谧天地。那一头金发和紫眸异于常人,却奇异地和谐,甚至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这幅画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手中的书卷吸引,又掠过她纤细的手指,最后落回她沉静的侧颜,一种莫名的好奇和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悄然升起。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枝头杏花簌簌飘落,有几瓣恰好落在她的书页上,也拂动了她的发丝。
乔清莹似被惊动,自然而然地抬起头,抬手拂去书页上的花瓣,目光也随之转向了风来的方向——正好,对上了不远处怔然望着她的东方曜。
四目相对。
东方曜猝不及防,撞入那双如紫水晶般的眼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那目光平静无波,带着些许被打扰的讶异,却并无寻常女子见到陌生男子时的羞怯或惊慌。
乔清莹看着他,银发间带着抹额,棕袍银甲,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是无可挑剔的俊朗英挺,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因怔愣而少了几分传闻中的锐利灼人,倒显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清澈,甚至……有一点点无措?像极了误入他人领地的大型犬科动物。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极轻微地、礼节性地颔首示意,便欲重新低下头去。
“呃……”东方曜却下意识地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抱…抱歉,打扰姑娘看书了”他有些懊恼自己的莽撞,但双脚却像钉在原地,没有离开。
乔清莹再次抬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却恰到好处的弧度:“将军言重了,此处本是书院清静地,何来打扰”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如春风拂过琴弦。
她认得我?东方曜一怔,随即想到自己的装束确实显眼,被认出也不奇怪,只是她态度这般自然平和,倒让他有些意外。
“姑娘……在此读书?”他忍不住问,目光扫过石桌上的书卷,那书看起来古旧,上面的字……嗯,他大部分不认识。
“家父遭逢变故,心中忧闷,故来书院借阅典籍,聊以静心”乔清莹轻声答道,语气平和,却恰到好处地点出了自己的处境,又不显得刻意诉苦。
东方曜闻言,心中掠过一丝极模糊的异样,但此刻他的注意力更多被“典籍”二字吸引,尤其是眼前少女提及书籍时那种自然流露的熟络,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脱口而出:“这些书……很好看吗?”问完,又觉得自己这问题着实傻气,耳根微微发热。
乔清莹看着他眼中那点不易察觉的、对“书”既排斥又隐约好奇的复杂神色,心中了然,她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书中自有天地,譬如这卷《山河地理志》,记载各地山川形胜、风土物产,读之如身临其境,于行军布阵、了解民生,或许也有所助益”
她没有讲枯燥的大道理,而是巧妙地将读书与他熟悉的领域联系起来。
东方曜金瞳微微一亮,“行军布阵?”他来了兴趣,不由上前两步,“这书还讲这个?”
“虽非兵书,但知地貌,晓物产,亦是用兵之基”乔清莹将书册稍稍转向他,指尖点着其中一幅简略的河道图,“将军请看,此处河道变迁记载,若于雨季,上游据此图推断极易泛滥,下游低洼处便不宜屯兵或设伏”
她的讲解清晰明了,深入浅出,瞬间将死板的文字化作了生动的沙盘,东方曜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凑得更近,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那些原本面目可憎的文字,仿佛也顺眼了不少。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再看向那书卷和眼前少女时,目光已大为不同,原来读书,并非全是之乎者也的枯燥,也能这般有用,这般……有趣?
乔清莹见目的初步达到,见好就收,她合上书册起身,抱起其余书卷,动作优雅从容,“时辰不早,不敢多扰将军清静,告辞”
“啊?哦……”东方曜回过神,忙道,“姑娘慢走”他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抱着书卷,穿过簌簌落英,缓缓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怅然若失。
直到那身影完全不见,他才猛地想起,自己似乎连对方姓甚名谁都忘了问。
“真是……”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哑然失笑,但方才那片刻的交谈,那女子沉静的眼眸、温柔的语调、以及那些将文字化为实用谋略的话语,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他转身,望向依旧传来夫子吟诵声的学堂,第一次觉得,或许……偶尔来听听课,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明天,或许还能再见到那位……很会讲书的姑娘?
而他不知道的是,转身离去的乔清莹,在确定走出他视线后,轻轻靠在了廊柱上,缓缓舒了一口气,紫眸之中,冷静的筹算之外,亦有一丝极淡的波澜。
计划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只是这位小将军,似乎比想象中……更纯粹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