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我敲下这个字,作为新章节的开头。屏幕光标在它后面静静闪烁。窗外的阳光正烈,百叶窗的缝隙将光线切割成琴键。空气里浮动着微尘,我盯着那个字,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昨晚江风的凉意,和他唇瓣留下的、近乎虚幻的柔软触感。心口是满的,一种温热的、饱胀的安静。
所以,当门铃猝不及防地炸响时,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瞬间冻结的错愕。
这个时间?谁会来?温煦带着钥匙,而且他今天去了图书馆学习,说过午饭不回来。戚许……戚许从不会不打招呼就出现。某种根植于独居者本能的警惕性,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了上来。坏人?查水表的?还是……我屏住呼吸,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透过冰凉的猫眼孔,世界被压缩成扭曲的鱼眼镜头。外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某通讯公司深蓝色的制服,手里拿着文件夹和一个小仪器。表情……看起来正常,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疲惫。
我犹豫着。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拒绝?假装不在家?但万一真是网络有问题,后续更麻烦。开门?让陌生人进来……手指在门把上收紧,又松开。最终,那点“避免更多麻烦”的念头占了上风。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您好!”女工作人员立刻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片区网络例行检修,打扰几分钟就好!”
“……嗯。”我侧身,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尽量缩起肩膀,指了指角落的弱电箱,“在那里。”
“好的好的,很快!”男工作人员蹲下去操作。女工作人员则站在客厅中央,目光——那种带着好奇和职业性评估的目光——开始自然地扫视。从堆满书籍和草稿纸的书桌,到墙角倚着的画板,再到我身上——洗得发白的居家T恤,随意挽起的、露出脖颈的头发,没穿袜子踩在地板上的光脚。
“小姐一个人在家工作啊?真厉害。”她笑着搭话,语气比刚才更熟稔了些,“是做设计还是画画?我看你工具好多。”
“……都有。”我含糊地应道,视线盯着地板上一道木纹。她的目光像无形的触须,让我皮肤微微发紧。别问太多,我在心里默念。
“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在家工作自由是自由,但作息容易乱。”她像是没察觉我的紧绷,继续用那种带着过来人感慨的语气说,“看你黑眼圈,昨晚又熬夜赶工了吧?还是要爱惜身体。”
黑眼圈。熬夜。爱惜身体。每一个词都轻飘飘的,落在别人耳里或许是关心,落在我这里,却像一片片小小的、带着倒刺的羽毛,轻轻刮过我最敏感的那层皮肤。她是不是觉得我很邋遢?很不健康?很……失败?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揣测她笑容背后的评判。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抵住掌心。
男工作人员适时开口:“光猫型号比较老,信号衰减确实有点严重,可能影响网速稳定性。”
“是啊,所以建议您考虑升级一下我们最新的千兆套餐,”女工作人员立刻接上,动作流畅地从文件夹抽出一张色彩鲜艳的宣传单,递到我面前,“现在有优惠,特别划算。像您这样靠网络工作的,网速快就是效率高,心情也好,对不对?”
推销。果然。之前所有细微的不适感,此刻汇聚成一个明确的认知。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烦躁,混合着对自己刚才那番多余揣测的羞恼,以及一种被“算计”了的轻微愤怒,像一小簇火苗,在胸口闷闷地烧起来。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不用了,谢谢。”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干涩,也更生硬。
“别急着决定嘛,看看资料,对比一下……”她又将宣传单往前递了递,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里却多了点不容拒绝的坚持。
那张纸几乎要碰到我的手指。上面密密麻麻的优惠条款和巨大数字,在我有些眩晕的视线里晃动、模糊。耳朵里响起低低的嗡鸣,盖住了她后续的话语。胸口发闷,呼吸变得短促。我需要他们离开。立刻。
“请……出去。”我抬起头,看向她。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但我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碎了客厅里勉强维持的“礼貌”假象。
女人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迅速褪去,嘴角拉平成一条略显僵硬的线。男工作人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的同事。空气凝固了几秒。
“行,那……不打扰了。”男工作人员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几乎是拉着那位女同事,迅速走向门口。关门声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我紧绷的神经末梢。
我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直到确认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滑坐到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地面传来。心还在不规律地跳着,但最初的尖锐窒息感,被一种更绵长、更粘稠的东西取代了。
回到书桌前,屏幕上的「光」字依然刺眼。我试图工作。甲方要一个在废墟里找到光的温暖故事。我打开绘图软件,画笔悬在数位板上。
笔尖落下,勾勒出的却是冰冷的线条。那只狐狸的眼神,无论如何也画不出“希望”。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关门的瞬间,那个女人最后看我那一眼——没有愤怒,更像是一种混合着不解、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们只是例行工作。”
“可我受不了那种眼神,那种问话……”
“她会怎么跟同事说?‘今天遇到个怪人’?”
“我果然是……不正常的。”
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像陷入泥潭的车轮。我甩甩头,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屏幕。光……废墟里的光……
笔尖不自觉地在旁边空白处涂抹。等我反应过来,纸上已经出现了模糊的、交错的线条——是江边的护栏,是两个依偎的剪影,是唇瓣相触的柔和弧度。我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更深的烦躁。我在干什么?工作的时候在想这些?
我烦躁地关掉绘图窗口,打开文档。写小说。用文字构筑光。
「他在冰冷的瓦砾下,触碰到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温度。那感觉让他想起……」
想起什么?想起昨夜他指尖划过我脸颊的触感?想起他大衣布料摩擦的声音?想起那个吻结束时,他微微急促的、拂过我额头的呼吸?
我停住。手指僵硬。
——你怎么这么没用?一点小事就心神不宁。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深处响起。不是我平时自我安慰或抱怨的语气,更陌生,更尖锐。
我闭了闭眼,试图驱散它。继续打字。
「他紧紧握住那点微光,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浮木……戚许的笑容,他说话时温和的语调,他替我拢好围巾时认真的手指……这些画面清晰地浮现,带来短暂的暖意。但紧接着,那暖意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惶恐:如果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呢?看到我被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入户推销搅得心神大乱、连最简单的工作都进行不下去的样子?他会失望吗?会觉得……我其实根本没有好转,依旧是那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梵沐依?
——看吧,你根本配不上那样的好。你只会把一切都搞砸。
那个声音又来了,带着嘲讽。
我猛地扣上笔记本电脑。屏幕黑下去,倒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
中午,温煦发来信息,说事情处理得不顺利,可能要拖到晚上。我回了个「好,注意安全」,放下手机。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晚剩下的菜。但我看着那些食物,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毫无食欲。最终,我只倒了一杯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没能浇灭心头的烦乱,反而让身体从内部开始发冷。
整个下午,我像一具空壳,在书桌、沙发、阳台之间无意义地移动。试图画画,线条是散的;试图看书,字句进不了脑子。那个女人最后的目光,那几句“关心”,那个冰冷的脑海里的声音,还有对戚许可能会产生的失望的恐惧……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发酵成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和胃部。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白,到温暖的黄,再到一种沉寂的灰蓝。夜晚来临了。
我草草洗漱,关掉所有的灯,钻进被子。黑暗和柔软的包裹,本该带来安全感。但此刻,它却像一个放大内心声音的密室。所有白天被理智勉强压下去的思绪,此刻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更加清晰,更加咄咄逼人。
我在被子里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白天那一幕,开始以慢镜头、多角度在我脑中反复播放:
我开门时警惕的眼神——是不是显得很没礼貌?
我侧身时僵硬的姿态——是不是很小家子气?
我回答时含糊的“嗯”——是不是很不会待人接物?
我最后那句生硬的“请出去”——她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
然后,想象开始蔓延:
她回到公司,跟同事吐槽:“今天碰到个奇葩,话都不会说,脸冷得能冻死人。”
同事附和:“现在有些在家工作的,就是和社会脱节了,心理都不太健康。”
父母如果知道,大概又会用那种混合着担忧和无奈的语气说:“沐依,你这样不行啊,总要和人打交道的……”
温煦……温煦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很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戚许……戚许如果知道,他温柔的眼睛里,会不会第一次出现类似“棘手”或“疲惫”的情绪?昨晚的吻,会不会在他回忆里蒙上一层阴影?毕竟,谁会真正喜欢一个连正常社交都充满障碍、内心如此不堪一击的人?
“你以为他真能接受全部的你吗?
你只是在伪装。
你骨子里就是烂的,恶心的,只会带给别人负担。”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止一个。它们交织在一起,有的像母亲无奈的叹息,有的像记忆中某个同学尖锐的嘲笑,有的完全陌生,却恶毒无比。它们在我脑海里争吵、叫嚣,音量越来越大,几乎要撕裂我的鼓膜。
我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需要停止。必须停止。
我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缓慢地、颤抖地伸向枕头下方。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那把小小的、美术用的金属美工刀。它一直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危险的旧友。
我把它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外壳渐渐被掌心的冷汗濡湿。握着它,那些嘈杂的声音似乎被逼退了一些,一种尖锐而具体的“可能性”,暂时压倒了那些无形而庞大的精神痛苦。
但下一秒,另一个画面撞了进来:戚许在电影院昏暗光线里专注的侧脸,他递过热饮时温暖的手指,他吻我时轻柔而珍重的力度。他说“等你下次来,喝薄荷水”时,眼里细碎的光。
你不能这样。
你答应过要试着好起来。
他会难过。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美工刀“咔哒”一声掉在床单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可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那些声音又卷土重来,变本加厉,带着被反抗后的愤怒,更加恶毒地咒骂、讥讽、否定我的一切。刚刚因想起戚许而生出的一点微弱抵抗,瞬间被淹没了。
我又一次抓起那把刀。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松开。我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看着虚空。拿起,放下。放下,又拿起。冰凉的金属在我汗湿的手心里滑动。理智和崩溃在拉锯,对温暖的眷恋和对痛苦的恐惧在厮杀。思绪乱成一团麻,无数个声音和画面在脑海里爆炸:推销员的脸,父母失望的眼神,温煦担忧的皱眉,戚许温柔的笑……最后,全部扭曲成一片尖锐的、无法承受的噪音。
——结束吧。
——就一下。
——一下就好。能让这一切安静下来。
这个念头,在极致的混乱和疲惫中,变得无比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诱人的、解脱般的平静。
我没有开灯。在浓稠的黑暗里,我凭着感觉,用拇指推开了刀刃。很轻微的“咔”声。然后,我将冰凉的刀锋,贴在了左手手腕内侧,那片皮肤最薄、疤痕最密集的区域。
没有立刻用力。只是贴着。冰冷的触感异常清晰。
然后,指尖微微用力,横向一划。
一种尖锐的、熟悉的刺痛瞬间传来,清晰地盖过了脑海里所有的喧嚣。世界,骤然安静了。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缓慢地、不容忽视地渗了出来,濡湿了皮肤,沾到了冰凉的刀片上,也沾到了我的指尖。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即使在黑暗里,也仿佛能闻到。
我静静地躺着,没有动。等待着那预料中的、能让人“清醒”的剧痛。但奇怪的是,痛感并不十分强烈,更多的是那种液体流淌带来的、黏腻的触感,和伤口处一跳一跳的、灼热的搏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像是从一场深远的迷梦中,极其缓慢地回过神来。
啊……又这样了。
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甚至没有多少恐惧或后悔。只有一种深深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嘴角,甚至在黑暗里,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怎么办啊。
我怎么……又这样了。
我慢慢地、动作有些滞涩地坐起身。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黑暗里看不太清,只能感觉到那片湿润,和皮肤上那道新鲜的、火辣辣的裂口。
我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浴室。脚步很轻,很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了。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精致的木偶。
走进浴室,依旧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勉强映亮一点方寸之地。我面对着洗漱台前那块大镜子,镜子里的人影模糊成一团灰白的幽灵。
我抬起手,打开淋浴的开关,把手柄拧向最左边——冷水的那一边。然后,我走到花洒下方,甚至没有脱去身上那件单薄的睡衣。
冰冷的水柱,在下一秒,毫无预兆地、猛烈地劈头浇下!
“呃——!”
巨大的温差和冲击力让我猛地弓起了背,牙关瞬间咬紧,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冰冷像无数根细针,穿透湿透的棉布,狠狠扎进皮肤,刺入骨髓。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抵抗这极致的寒冷。
但我没有躲开。反而仰起头,让冰冷的水流直接冲刷在脸上,迫使自己睁大眼睛——尽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水流顺着脸颊、脖颈疯狂流淌,冲进眼睛,带来刺痛,也冲走了可能存在的、温热的液体。
然后,我慢慢地、近乎仪式般地,将左手手腕,抬到了冰冷的水柱之下。
水流冲击着新鲜的伤口。起初是更加尖锐的刺痛,紧接着,一种麻木感开始蔓延。冰冷似乎冻结了痛觉神经,也冻结了不断渗出的温热液体。我看着那片模糊的黑暗(水冲得睁不开眼,其实什么也看不到),感受着寒冷如何一点点夺走身体的温度,如何将那刚刚自残带来的、混乱而灼热的“存在感”,也一并冷却、凝固。
颤抖渐渐平息,不是因为不冷,而是因为身体似乎到了某个承受的极限,转而进入一种僵硬的、麻木的状态。只有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我就这样站着,站在最大水流的冷水下,像一尊正在被冰水冲刷的、逐渐失去温度的雕塑。心里空空荡荡,没有眼泪——眼泪似乎也被这冰冷冻结了。只有那个念头,还在空茫的脑海里轻轻回荡,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自嘲的平静:
怎么办啊。
我怎么……又这样了。
水,冰冷刺骨,永无止境般冲刷着。
时间在极致的感官刺激下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直到那尖锐的、最初的冰冷刺痛,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麻木取代。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是微微地、持续地打着寒颤,像一片在寒风里瑟缩的叶子。冷水似乎带走了最后一点支撑躯壳的热气,也冲走了手腕伤口处不断渗出的、微弱的温热。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冰冷的钝感。
我眨了眨眼,水珠顺着睫毛滚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酸涩。视线模糊,只能看到浴室瓷砖在窗外微光下反射的、湿漉漉的、模糊的冷光。
——该停了。
一个极其理智的声音在脑海空洞处响起。不是命令,不是劝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知道水烧开了该关火一样自然。
我伸出手,动作因为寒冷而僵硬迟缓,摸索着,终于够到了水龙头的开关。手腕转动,有些滞涩。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被一种放大了无数倍的寂静淹没。只有耳朵里残留的轰鸣,和水珠从发梢、衣角滴落在瓷砖上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嗒、嗒”声,格外清晰。每一滴都像敲在绷紧的神经上。
我关掉了水。但我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湿透的棉质睡衣像一层冰冷的、沉重的壳,紧紧吸附在皮肤上,汲取着所剩无几的体温。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往骨头缝里渗。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伤口看不真切,只隐约看到一片比周围皮肤更深的、湿漉漉的暗色区域,以及一道不甚清晰的、微微翻开的线条。痛感被寒冷暂时麻痹了,只剩下一种持续的、闷闷的跳痛,和皮肤被水流冲刷后特有的、紧绷的脆弱感。
没有急着处理。
我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挪动脚步,走出淋浴区。赤脚踩在湿滑冰冷的瓷砖上,一步,又一步。走到洗漱台前,我打开镜前灯。
“咔哒”一声,柔和却有些刺眼的光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镜子里的人,让我顿了一下。
脸色是失血的苍白,几乎与身后白色的瓷砖融为一体。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甚至透着点青紫。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水珠还在不断滚落。最触目惊心的是眼睛,眼白里布满了细小的血丝,瞳孔却放得很大,黑沉沉的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映出来,只有一片冻僵了的茫然。睡衣的袖口和胸前,晕开了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水渍,有些透明,有些……带着极淡的、稀释后的粉褐色。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左手手腕上。
那道伤口比想象中要长一些,横向躺在几道旧疤痕之上,不算特别深,但皮肉微微外翻,边缘有些发白。血还在缓慢地、一点点地往外渗,不是汹涌的,而是顽固的、黏腻的,顺着皮肤纹理往下淌,流到手心,混着未干的水,在洗漱台的白瓷上滴出几个极淡的、迅速晕开的红点。
我看着它,就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体。心里奇异地平静,甚至有种近乎病态的、观察的专注。
哦,流血了。
得处理一下。
我转身,打开洗手台下的储物柜。动作很慢,但条理清晰。先拿出那个家庭药箱——温煦坚持买的,里面东西备得很全。碘伏棉签,无菌纱布,透气胶带,还有一支促进愈合的药膏。
我拉过一张矮凳坐下。将左手手腕悬在洗漱池上方,避免血滴得到处都是。然后,用右手,有些笨拙地撕开碘伏棉签的包装。
当深褐色的碘伏触碰到翻开的伤口边缘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终于突破了寒冷的麻木,清晰地传递到大脑。我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继续用棉签,仔细地、沿着伤口走向,由内向外涂抹。棉签很快被染成暗红色,换一根,再涂。重复几次,直到伤口被彻底消毒,露出原本的皮肉颜色。
痛感持续着,火辣辣的。但这种痛是干净的、具体的、有边界的。它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还在这里,还能做“处理伤口”这件正确而必要的事。
涂上药膏,冰冰凉凉的,稍微缓解了一点灼烧感。然后,拿起裁剪好的纱布,覆盖上去。用胶带固定,一圈,两圈,动作算不上熟练,但足够仔细。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被白色纱布包裹起来的手腕。厚厚的,显得有些笨拙。好了。处理完了。
接下来呢?
我坐在矮凳上,环顾四周。浴室里一片狼藉。地面湿透,到处是水渍。我的湿睡衣还贴在身上,不断地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镜子上也蒙着一层雾气和水珠。
该收拾了。不能这样放着。
我起身,脱下身上已经完全湿透、冰冷沉重的睡衣,扔进旁边的脏衣篮。拿过一条干的大浴巾,开始机械地擦拭身体。从头到脚,用力地擦,直到皮肤被摩擦得微微发红,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然后,换上另一套干净、干燥、柔软的睡衣。
接着,是清理浴室。我找出拖把,将地上的水一点点吸干。用抹布擦掉镜子上的水雾和台面上的水渍。把用过的碘伏棉签、包装纸丢进垃圾桶。最后,甚至把湿漉漉的头发也用干发巾包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浴室恢复了干爽整洁,仿佛刚才那场冰冷的刑罚从未发生。只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水汽和淡淡的碘伏气味,提示着不久前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关掉镜前灯,回到卧室。窗帘没有拉严,城市的霓虹光影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模糊的光斑。床单上,靠近枕头的地方,有一小片不明显的、颜色稍深的痕迹——大概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