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镇的牌坊歪歪斜斜的,像个醉汉。阿莲盯着牌坊上“青风徐来”四个大字,撇了撇嘴:“这字写得还没我娘绣的花好看,也好意思挂着。”
“少废话。”赵灵儿推了他一把,“先找地方落脚,再去打听李三叔的茶馆。”她眼睛扫过街上的行人,个个都行色匆匆,看他们的眼神带着点警惕,像是怕惹麻烦。
莲生的胳膊缠着绷带,被外面的粗布衫罩着,不细看瞧不出来。他左眼角的朱砂痣被刻意用灰抹了抹,看着没那么显眼——这是了尘和尚出的主意,免得被黑莲教的人认出来。
“前面有家客栈,看着还算干净。”了尘和尚指了指街角,“先住下,我去打听茶馆的位置。”
“我跟你一起去。”阿莲赶紧说,他可不想跟莲生待在一起——莲生一沉默,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想起乱葬岗的黑莲教。
了尘和尚笑了笑:“行,跟我来。”
两人往街里走,阿莲东张西望,眼睛在各种小吃摊前打转。刚出炉的糖糕冒着热气,炸得金黄的油条飘着香味,勾得他肚子“咕噜”直叫。
“和尚,咱先买点吃的?”阿莲拽了拽了尘和尚的袖子,“我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半块干粮,再不吃点,走路都打晃。”
“你啊。”了尘和尚无奈地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买两个糖糕,省着点吃。”
阿莲乐颠颠地跑过去,买了两个糖糕,自己塞了一个,另一个递给了尘和尚:“你也吃,甜滋滋的,吃了心里舒坦。”
了尘和尚没接,只是看着他:“你娘以前也爱吃这个,说甜的能压惊。”
阿莲嘴里的糖糕忽然没那么甜了,心里酸酸的。他把糖糕往了尘和尚手里塞:“那你吃,就当替我娘吃了。”
了尘和尚接过去,慢慢咬了一口,眼里的笑意柔和下来:“你娘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两人边走边打听,很快就问到了李三叔的茶馆——在镇西头,叫“莲心茶馆”,听着就跟莲花堂脱不了干系。
“这名字够直白的。”阿莲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匾额上的字,“就不怕黑莲教的人找上门?”
茶馆看着挺普通,木门上挂着串红辣椒和玉米棒子,透着股烟火气。里面传来的说笑声,还有算盘珠子的脆响,听着热闹。
了尘和尚推开门,铃铛“叮铃”响了一声。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蓝布衫,正拨着算盘,看见他们,抬头笑了笑:“两位客官,喝茶还是吃点心?”
阿莲打量着他,肚子圆圆的,脸上堆着笑,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主,不像会武功的样子。
“我们找李三叔。”了尘和尚开门见山。
胖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算盘停了:“找他有事?”
“故人之托。”了尘和尚摸出个东西,是半块莲花形的木牌,跟莲生师父坟前刻的那朵很像,“他见了这个,就知道我们是谁了。”
胖掌柜的眼睛眯了眯,接过木牌看了看,忽然往里面喊:“老婆子,看店!我带两位客官后面说话。”
里屋应声走出个老太太,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掌柜的位置坐下。
胖掌柜的领着他们往后院走,穿过一个栽着睡莲的小池子,进了间僻静的屋子。屋里摆着张八仙桌,墙角堆着些酒坛,看着像间酒窖。
“关上门。”胖掌柜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没了,眼神里带着警惕。
阿莲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关上门,手不自觉摸向怀里的莲花珠。
胖掌柜的把木牌往桌上一放:“说吧,莲堂主有啥吩咐?”
“莲堂主已经过世了。”了尘和尚的声音很轻,“我们是来……”
“我知道他过世了。”胖掌柜的打断他,叹了口气,“十年前就听说了,只是不敢信。”他的眼圈有点红,“当年要不是堂主救了我,我这条命早就喂了黑莲教的狗了。”
“你果然是莲花堂的人。”了尘和尚松了口气,“我们找你,是想……”
“想找旧部,重整莲花堂,跟黑莲教算账?”胖掌柜的接过话,眼神里带着点嘲讽,“别傻了,十年了,人心早就散了。当年的兄弟,要么死了,要么隐姓埋名,谁还敢蹚这浑水?”
阿莲急了:“可黑莲教的人追着我们杀,躲是躲不过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作恶?”
“那又咋样?”胖掌柜的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我现在有老婆孩子,茶馆生意虽小,却能糊口。我要是跟你们走了,他们咋办?被黑莲教的人屠了吗?”
他的话像块石头,砸得阿莲哑口无言。是啊,谁不想安稳过日子?当年的恩怨,凭啥要让现在的人来还?
了尘和尚没说话,只是看着胖掌柜的:“李三叔,你还记得莲花堂的规矩吗?”
胖掌柜的愣了愣,没吭声。
“‘莲生淤泥,心向光明’。”了尘和尚的声音很沉,“当年你发过誓,要护着这方百姓,不让黑莲教的人作祟。现在他们回来了,你要当缩头乌龟?”
“我……”胖掌柜的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变,“我不是缩头乌龟,我是……”
“你是怕了。”了尘和尚看着他,“怕丢了现在的日子,怕连累家人。可你想过没有,黑莲教的人要是占了这青风镇,你的茶馆,你的老婆孩子,还能保得住吗?”
胖掌柜的没说话,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老太太的尖叫。
“不好!”胖掌柜的脸色一变,拔腿就往外跑。
阿莲和了尘和尚赶紧跟上,刚到前院,就看见几个黑衣人举着刀,把客人都赶了出去,其中一个正用刀架着老太太的脖子。
为首的正是独眼龙,脸上的疤在阳光下看着更吓人:“李胖子,别来无恙啊。”
“你们想干啥?”胖掌柜的护在老太太身前,声音发颤,却挺着背。
“不干啥。”独眼龙笑了笑,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莲和了尘和尚身上,“我们找这两位,还有个左眼角带痣的小子。听说他们在你这儿?”
阿莲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咋追这么快?
胖掌柜的愣了愣,随即笑道:“官爷说笑了,我这小茶馆哪有什么带痣的小子?都是些寻常百姓。”
“寻常百姓?”独眼龙冷笑一声,刀在老太太脖子上又紧了紧,“李胖子,别跟我装傻。你是莲花堂的余孽,这事儿谁不知道?识相的就把人交出来,不然我屠了你这茶馆!”
老太太吓得直哆嗦,却还是喊道:“当家的,别管我们!他们是好人,你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黑衣人捂住了嘴。
胖掌柜的脸色煞白,看着独眼龙,又看了看阿莲和了尘和尚,眼神里满是挣扎。
阿莲心里急得像火烧,刚想站出来,被了尘和尚按住了。
“别冲动。”了尘和尚小声说,“他在犹豫。”
果然,胖掌柜的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黑莲教的狗,你们以为我真怕了你们?”他从柜台底下摸出把菜刀,举过头顶,“当年我砍过你们的人,现在也敢!”
“找死!”独眼龙怒喝一声,刀一挥,就要砍向老太太。
胖掌柜的扑过去,用身体挡住老太太,菜刀狠狠砍向独眼龙的胳膊。
“啊!”独眼龙惨叫一声,胳膊被砍中,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黑衣人没想到他敢反抗,都愣了愣。
“杀了他!”独眼龙捂着伤口,嘶吼道。
黑衣人举着刀就冲了上来。胖掌柜的虽然胖,动作却不慢,挥舞着菜刀,护着老太太往后退。
阿莲再也忍不住了,抄起地上的板凳就冲了上去,照着一个黑衣人的脑袋就砸:“他娘的!又来!”
了尘和尚也没闲着,佛珠扔得又快又准,转眼就砸倒了两个。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马蹄声,还有人喊:“官差来了!”
独眼龙脸色一变:“撤!”
黑衣人不敢恋战,扶着独眼龙,转眼就没了影。
官差进来时,只看到满地的狼藉和吓破胆的客人。胖掌柜的赶紧解释说是来了伙强盗,已经跑了。官差敷衍了几句,登记了下就走了——这青风镇,治安本就不好,强盗抢劫是常有的事。
客人都散了,老太太被吓得不轻,坐在地上哭。胖掌柜的一边安慰她,一边收拾残局,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看着狼狈。
阿莲帮着捡东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对不起啊,连累你了。”
胖掌柜的没理他,只是叹了口气,对了尘和尚说:“你们不能在这儿待了,我这就给你们准备马车,往南走,去柳溪镇,那儿有个开镖局的,是当年的兄弟,叫王大刀,他能帮你们。”
“你不跟我们走?”了尘和尚问。
“我走了,她咋办?”胖掌柜的看了眼老太太,“我在这儿,至少能给你们拖延点时间。”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令牌,递给阿莲,“拿着这个,王大刀见了就知道是自己人。”
阿莲接过令牌,是块铁的,上面刻着朵莲花,沉甸甸的。
“多保重。”了尘和尚拱了拱手。
“你们也是。”胖掌柜的挥了挥手,没再看他们,“走吧,趁着天还没黑。”
三人没再多说,跟着胖掌柜的从后门出去,坐上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鞭一挥,马车“哒哒”地往南走。
阿莲撩开车帘,回头看了眼莲心茶馆,胖掌柜的正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方向,身影在夕阳里显得孤零零的。
“他真是只老狐狸。”阿莲忽然说。
“啥意思?”赵灵儿从外面钻进来,手里还拿着两个刚买的肉包子。
“看着像个缩头乌龟,其实心里亮堂着呢。”阿莲咬了口包子,“他知道啥该守,啥该放。”
了尘和尚笑了笑:“他不是老狐狸,是真汉子。”
莲生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长剑,左眼角的朱砂痣在暮色里若隐隐现。他忽然开口:“到了柳溪镇,找到王大刀,咱们就开始联络旧部。”
“真要重整莲花堂?”阿莲愣了愣,“就凭咱们几个?”
“不是几个。”莲生看着他,又看了看赵灵儿和了尘和尚,“是我们,还有李三叔,王大刀,还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的人。”
马车颠簸着往前走,车轮压过石子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阿莲啃着肉包子,忽然觉得这包子比糖糕还香。
他摸了摸怀里的莲花珠,又看了看手里的铁令牌,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或许,这江湖事,也不是那么难了断。
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了。
可他没注意,车夫的袖口,悄悄露出了朵小小的黑莲花。
马车还在往南走,只是方向,好像偏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