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坟的土是新的,带着点湿腥气。莲生跪在地上,用手把坟头的土拍平,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底下的人。赵灵儿递过来一束野菊,黄灿灿的,是她刚才在山脚下掐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我娘说,人死了,见着鲜亮东西,走得也舒坦。”赵灵儿把花放在新立的木碑前,碑上没写字,就刻了朵歪歪扭扭的莲——是莲生用刀片刻的,手不稳,刻得深浅不一。
阿狗蹲在旁边,看着那朵莲,忽然觉得比白无常手里的假莲花顺眼多了。他胳膊上的伤好了大半,就是留下道疤,像条小蛇趴在皮肤上,赵大娘说这叫“过劫留痕”,是好事。
“他娘的,总算能让你师父睡个安稳觉了。”阿狗往地上啐了口,这次啐出来的是唾沫,“以前在乱葬岗,天天被野狗刨,被雨淋,连块挡头的石头都没有……现在多好,有花有碑,还能看见太阳。”
莲生没说话,只是用袖子擦了擦木碑上的土,左眼角的朱砂痣在阳光下亮亮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被血浸过的绢布,又摸了摸,像是在确认师父的字还在。
村民们没多待,帮着把土填实就回去了。张奶奶抱着二柱,临走时往坟前放了个白面馒头,说是“给神仙爷爷添点干粮”——二柱醒了后,一口咬定莲生是从石头里钻出来的神,非缠着要拜他为师。
“这孩子,净说胡话。”赵大娘看着二柱的背影笑了笑,转头对莲生说,“接下来打算咋办?黑莲教的余孽清了,铁刀门和黑风寨也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没人敢来找麻烦了。”
莲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想去莲花堂看看。”
“去那儿干啥?”赵灵儿愣了,“早就空了,听说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就剩几堵断墙了。”
“去看看就知道了。”莲生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笃定,“我师父信里说,莲花堂的地基下,藏着东西。”
阿狗眼睛一亮:“啥东西?金银财宝?”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像样的银子,要是真有财宝,他高低得拿两块,买个肉包子啃啃。
“不知道。”莲生摇摇头,“没说。”
“没说你还去?”阿狗撇撇嘴,“万一啥也没有,白跑一趟咋办?再说了,那地方荒了十年,指不定有啥野兽毒蛇呢,我可不想再被蛇咬了。”
“去看看总没错。”赵大娘帮腔,“你师父不会平白无故说这话。说不定是莲花堂的名册,或是能证明他清白的东西——总不能让他背着‘通敌’的名声入土。”
“要去你们去,我不去。”阿狗往后缩了缩,“我打算回村了,赵大娘说给我找个活计,帮人看林子,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三个铜板……这日子多好,不用提心吊胆,不用被人追着砍。”
他说的是真心话。这一路的刀光剑影,让他早就够了。他想念安稳,想念不用摸刀的日子,哪怕只是看林子,听鸟叫,也比天天见血强。
赵灵儿看着他,忽然笑了:“真不去?说不定能找到你娘当年丢的那支银钗呢。”
阿狗的脸腾地红了。他跟赵灵儿说过,小时候家里穷,他娘唯一的首饰就是支银钗,后来被债主抢走了,他娘为此哭了整整一夜。
“那……那也不去。”阿狗嘴硬道,心里却有点动摇。要是真能找着类似的银钗,哪怕是铜的,他也想给娘的坟前放一支。
莲生看着他,忽然说:“去不去随你。不过你得想清楚,看林子能看一辈子,可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阿狗没吭声,心里像有俩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啥去,安稳日子不好吗”,另一个说“去看看呗,万一有啥稀罕物呢,再说了,莲生和灵儿要是遇到麻烦,你能放心?”
“我娘说,‘人这一辈子,就怕回头想时,尽是后悔’。”赵灵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琢磨。我们后天一早动身,要去就收拾东西,不去……也祝你能安稳过日子。”
她说完,就跟着赵大娘下山了,留下阿狗和莲生站在坟前。
风一吹,坟头的新草芽晃了晃,嫩得能掐出水来。
“我真不是不想去。”阿狗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就是怕了。以前偷东西被人打,最多疼两天,现在不一样,动不动就死人,我这小心脏,受不了。”
莲生忽然笑了,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心笑:“谁不怕死?我也怕。可有些事,不是怕就能躲掉的。”他顿了顿,看着阿狗胳膊上的疤,“你上次在黑风口,明知道冲上去可能被白无常砍死,不还是举着棍子上了?”
阿狗的脸更红了:“那不是……那不是看他欺负你们吗……”
“所以啊,”莲生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就是嘴硬。”
阿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啥好说的。他确实放不下,放不下莲生后背的伤,放不下赵灵儿扔飞刀时的狠劲,甚至放不下张奶奶的拐杖和二柱的糖。
“他娘的,算你狠。”阿狗往地上跺了跺脚,“去就去!不过说好了,要是真有财宝,我得拿两块!少了不行!”
莲生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弯腰把那束野菊扶正了些。
两天后,天还没亮,阿狗就背着个破包袱站在村口了。包袱里没啥值钱东西,就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还有那颗了尘和尚掉的莲花珠——他揣在贴身的兜里,觉得能辟邪。
“你还真来了?”赵灵儿背着个药箱走过来,眼里带着笑,“我还以为你半夜跑了呢。”
“我是那种人吗?”阿狗梗着脖子,“说了来就来,再说了,我还等着分财宝呢。”
莲生已经在路口等着了,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衫,后背的伤好了不少,走路不那么晃了。他手里提着把刀,是从白无常身上捡的,虽说是把断剑,磨一磨也能用。
“走吧。”莲生说了句,率先往东边走。
赵灵儿跟上去,阿狗愣了愣,也赶紧跟上。三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像三条拧在一起的绳。
走了没多远,就见张奶奶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个布包:“等等!给你们带的干粮!”她把包塞给赵灵儿,又摸出个红绳系着的小布袋,往阿狗手里塞,“这是二柱求的平安符,庙里的老和尚说灵得很,你带着,别跟人打架。”
阿狗捏着那布袋,心里暖暖的:“谢谢张奶奶。”
“路上小心。”张奶奶看着他们,眼圈有点红,“早去早回,村里的人等着你们吃庆功酒呢。”
三人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把路照得亮堂堂的。阿狗看着前面莲生和赵灵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哎,你们说,莲花堂底下到底藏着啥?”阿狗追上去,忍不住问,“要是真是财宝,咱们分了,找个没人的地方盖三间房,你种地,我打猎,灵儿姐当大夫,多好。”
“你想得美。”赵灵儿白了他一眼,“真有财宝,也得先给村里盖所学堂,让二柱他们认字。”
“我觉得不像财宝。”莲生忽然开口,“我师父不是看重钱的人,藏的八成是账本或者信物之类的。”
“那有啥意思。”阿狗撇撇嘴,心里却松了口气——他其实也怕真有财宝,到时候分不均,伤了和气。
走了约莫半天,路过一个小镇,三人找了家面馆歇脚。阿狗刚要喊“三碗阳春面”,就听见邻桌的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西域那边不太平,来了伙怪人,穿得花里胡哨的,见了带莲花记号的人就杀。”
“啥怪人?比黑莲教还狠?”
“狠多了!听说领头的是个女的,手里拿着面金旗,上面绣着朵金莲花,说是要找啥‘莲心’,找不到就屠村!”
阿狗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带莲花记号的人?金莲花旗?莲心?
这说的不就是莲生吗?他左眼角的朱砂痣,不就跟莲花心似的?
莲生和赵灵儿也听见了,脸色瞬间变了。
那伙人是谁?跟莲花堂有啥关系?他们要找的“莲心”,到底是啥?
面馆外的太阳明明亮亮的,阿狗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啥东西盯上了他们。
他看着莲生紧攥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左眼角的朱砂痣又开始突突跳了。
这安稳日子,看来是真的过不上了。
阿狗捡起地上的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娘的……这到底是捅了哪个神仙的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