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还在淅淅沥沥地落着，茶寮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肉夹馍的香气，将潮湿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张文远捏着最后一块饼皮，细细咀嚼完，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看向对面的李业，眼里满是赞叹：“李小哥，你这肉夹馍当真是绝了。外皮酥得掉渣，内里的卤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香入味，比那酒楼里的精致点心还要勾人。”
李业笑了笑，将刚沏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客官过奖了，不过是街头巷尾的粗食，上不得台面，能合您的口味，是我的福气。”
“粗食？”张文远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此言差矣。食无贵贱，适口者珍。再好的山珍海味，若是做得不用心，也味同嚼蜡；反倒是这寻常的面饼卤肉，用心烹煮，便能生出百般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吃空的油纸，又问：“方才听小哥提及，你铺子里的招牌是阳春面？不知这面，又有什么独到之处？”
李业没有藏私，直言道：“其实也简单。阳春面的精髓，一在面，二在汤。面要选当年的新麦磨粉，加水揉至软硬适中，醒面时辰要足，这样擀出来的面条才筋道爽滑，煮出来根根分明，不粘不坨。”
“那汤呢？”张文远追问，身子微微前倾，显然听得十分入神。茶寮里的其他客人，也被二人的对话吸引，悄悄竖起了耳朵。
“汤是骨汤，”李业继续道，“选的是新鲜的猪筒骨，敲裂了焯水去血沫，再用慢火熬上三个时辰以上，熬到汤色奶白，骨头里的精髓尽数融进汤里。调味也不用繁杂的香料，只放少许盐提鲜，撒一把葱花增香，滴两滴香油提味，便足够了。”
“大道至简，果然如此。”张文远抚掌赞叹，“很多人做菜，总想着堆砌名贵食材、繁杂调料，反倒失了本味。你倒是通透，抓住了这粗食的根本。”
他又想起方才肉夹馍里的卤肉，忍不住再问：“那卤肉的做法，小哥可否也点拨一二？我家中厨娘做的卤肉，总少了点滋味。”
李业见他态度诚恳，不像是故意刁难，便也如实相告：“卤肉的关键，在于选肉和卤制的火候。肉要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洗净后先焯水定型。卤料不用多，八角、桂皮、香叶各少许，再放姜片、葱段去腥，加冰糖提鲜上色，酱油调味。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一个时辰，炖到肉烂而不碎，然后关火焖半个时辰，让肉充分吸收卤汁的味道，这样吃起来才够香。”
“用心调味，以诚待客。”李业最后补充道，“不管是做面还是卤肉，食材要新鲜，火候要足，待人要诚，这才是做吃食的本分。”
张文远听完，沉默了片刻，看向李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他走南闯北多年，吃过无数山珍海味，见过不少厨子师傅，却少有像李业这样，年纪轻轻，却把做吃食的道理看得如此透彻的人。
“好一个用心调味，以诚待客！”张文远朗声赞道，“李小哥年纪轻轻，却有这般心境和手艺，将来必成大器！”
李业连忙摆手：“客官谬赞了，我不过是想守着这小小的百味居，让来往的食客能吃上一碗热乎饭，一块可口的饼，便足矣。”
茶寮里的老板和客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这位小哥说的是实话，做吃食的，心诚了，味道自然差不了！”
“难怪百味居的生意这么好，原来是这个道理！”
“回头我也去百味居尝尝这阳春面和肉夹馍，听着就流口水！”
张文远看着李业，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他本是因避雨偶然进了这茶寮，又偶然尝到了这肉夹馍，却没想到，竟遇到了这样一位通透的手艺人。
他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小的玉佩，递到李业面前：“李小哥，今日与你相识，甚是投缘。这玉佩不值什么钱，权当是个念想。日后若有难处，可拿着这玉佩去城南的张府找我，或许能帮你一二。”
李业看着那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张”字，显然不是寻常物件。他连忙推辞：“客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不过是几块肉夹馍，不值当您如此厚待。”
“你只管收下。”张文远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语气诚恳，“我不是为了那几块肉夹馍，是为了你这‘用心调味，以诚待客’的本分。拿着吧，说不定日后能用得上。”
李业拗不过他，只好收下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郑重道：“多谢客官厚爱，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张文远笑了笑，不再多言，起身看了看窗外的雨势，见雨已经小了许多，便对李业拱手道：“雨小了，我也该告辞了。改日，我定去百味居，尝尝你那招牌的阳春面。”
“客官慢走，我随时在百味居候着您。”李业连忙起身相送。
张文远摆了摆手，大步走出茶寮，撑起油纸伞，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茶寮里的客人，见张文远气度不凡，又对李业如此看重，看向李业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好奇和敬畏。
有人忍不住问：“李小哥，这位客官看着来头不小，你认识？”
李业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不认识，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众人闻言，皆是啧啧称奇。没想到，李业不过是随手分了几块肉夹馍，竟结识了这样一位贵人。
李业送走张文远，回到座位上，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心里有些感慨。他不过是想在长安城里，凭着自己的手艺，安身立命，却没想到，竟会遇到这样的机缘。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空油纸，又想起张文远那句“食无贵贱，适口者珍”，心里豁然开朗。
不管将来会遇到什么，他只要守着自己的本分，用心做好每一碗面，每一块肉夹馍，以诚待每一位食客，就够了。
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明亮的光。李业收拾好东西，背起食盒，大步朝着百味居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心里，更是一片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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