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嫂的视线在警官证、夏弥年轻却冷静的脸、以及旁边沉默但气势沉稳的老陈之间来回移动。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但听到“警察”和“董三”,眼中的恐惧稍微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戒备和怀疑。“警…警察?你们…你们怎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陈国华,市局刑警支队的。”老陈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高,但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祥嫂,我几年前来医院调查护工虐待案时,应该见过你。当时你也在三楼工作,对吗?”
祥嫂仔细看着老陈的脸,昏暗光线下辨认了片刻,终于,一丝恍然掠过她的眼睛。“你…你是那个陈警官?”她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
“是我们。”老陈点头,语气放缓,但依旧严肃,“董三临死前,是不是给了你一把钥匙?还交代了你一些事情,关于他藏起来的一件东西?”
祥嫂的嘴唇又抿紧了,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地上那个敞开的铁皮糖果盒,以及夏弥手中那张展开的信纸。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护工服的下摆,内心显然在激烈挣扎。
夏弥拿起那张信纸,递到祥嫂面前,指着“留给有缘人,换条活路”那几个字。“祥嫂,董三留下这个东西,可能也预感到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现在,真的有人急需它救命。一个…一个被坏人用非常手段害了的女孩,如果没有这件东西,她可能会死,或者变成活死人。”夏弥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恳切,“那东西可能是一小瓶化学药剂,对别人没用,但对我们至关重要。请你帮帮我们,也帮帮那个女孩。”
“救…救命?”祥嫂喃喃重复,目光落在夏弥肩头,那里护士服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绷带轮廓,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她又看向老陈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坚持的脸。长时间的沉默后,她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复杂情绪。
“董老哥…他最后那几个月,其实…心里不踏实。”祥嫂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恍惚,“他不止一次跟我说,他这辈子,手上不干净,坑过人,也帮人运过害人的东西。得了这个病,痛起来要命的时候,他就说是报应。那东西…是他最后一次‘帮忙’,雇主给的报酬里,额外加的一个小瓶子,用很厚的铅壳包着,上面画着个黑乎乎的三叶草标志。雇主说那是很贵重、也很危险的‘原料’,让他务必藏好,以后会有人凭信物来取,能换大价钱。”
“雇主是谁?长什么样?”老陈追问。
“董老哥不肯细说,只说是个‘戴眼镜的读书人’,说话客气,但眼神…冷得很,看人像看东西。给的价钱很高,但董老哥后来说,那人的钱拿着烫手。”祥嫂摇头,“至于那东西,他藏好了,把开锁的钥匙给了我。他说,万一…万一哪天有人来,拿着另外半枚铜钱,和我这半枚能对上,就把钥匙和藏东西的地方告诉那人。”
“铜钱?”夏弥心中一动。
祥嫂从自己贴身衬衫的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用褪色红绳仔细串好的物件——半枚古旧的铜钱。夏弥接过来,就着昏暗光线仔细看。是清代常见的“乾隆通宝”,从方孔中心被非常整齐地切割成了两半,断口光滑,显然是特制工具所为。她这半枚,边缘有细微的磕碰磨损,但保存完好。
“董老哥说,这是他特意要求的。铜钱一分为二,他一半,雇主一半。只有两半铜钱严丝合缝对上了,才能取东西,少一点都不行。”祥嫂解释道,“他说这是老规矩,防小人,也防…防雇主灭口。”
夏弥的心沉了下去。夏振华只给了董三的信息,根本没有提什么铜钱!难道是父亲遗漏了?还是…当年经手这件事的“戴眼镜的读书人”根本不是夏振华,而是另一个人(比如白景明),而父亲只知道其中一部分?
“另外半枚铜钱,董三有没有说可能在谁那里?或者,雇主有没有提过,将来会派什么样的人来?”老陈眉头紧锁,问题直指核心。
“没有。董老哥只说,雇主会保管好另一半,或者交给该给的人。”祥嫂茫然摇头,“他咽气前那两天,烧得糊涂,倒是反反复复念叨几个词,不像是说胡话,倒像是…像是心里惦记的地方。”
“他念叨什么?”夏弥立刻追问。
祥嫂努力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桥墩…老闸口的桥墩底下’、‘箱子…第三排,左边第二个’、还有…‘船,小宝的破船’。”她顿了顿,“董小宝是他儿子,很多年不回家了,以前在码头胡混,有条自己焊的小铁皮船,后来扔在废船滩那片烂泥地里,估计早就锈穿了。”
老闸口桥墩,货箱,铁皮船。
三个地点,听起来毫无关联,又似乎都指向码头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老地方”?董三临终呓语,是意识的随机闪现,还是刻意留下的、需要拼图的线索?
“祥嫂,那艘铁皮船,你还能找到大概位置吗?”老陈问。
“废船滩就那么大点地方,靠着老煤码头,现在没人去了。最破最锈、半截沉在水里那艘,八成就是。不过…”祥嫂脸上露出惧色,“那地方晚上邪性,都说不太平,还有…”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一刻,窗外楼下,传来了一声清晰无比的汽车引擎熄灭后的“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两下干脆利落的车门关闭声。
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三人瞬间噤声,同时转向窗户。老陈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掀起一条细不可察的缝隙,向下望去。
医院后门那盏孤零零的、光线昏黄的门灯下,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停在那里。车身光洁,车窗是深色的单向玻璃,反射着惨淡的灯光。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形精悍的男人已经下车,他们动作敏捷而安静,正快速而有序地分散开。其中一人抬头,目光如同精确的扫描仪,冷静地、逐层地扫视着住院楼的窗户。他的视线,在经过三楼西侧这一片时,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是他们!”夏弥压低声音,心脏骤然收紧。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玻璃,她也能认出那种独特的、受过严酷训练的姿态和冰冷的效率感——电视塔那支神秘的第三方武装!他们竟然也找到了这里!
“怎么会这么快?!”老陈脸色铁青,“我们一路很小心…除非他们早就盯上了这家医院,或者…有内应?”
楼下,黑衣人们已经完成了对后门区域的初步控制。两人留守车辆和警戒外围,另外两人则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迅速而无声地朝着医院后勤楼的后门入口逼近。他们的配合默契无比,显然是执行过无数次类似行动的精英。
“走!立刻!”老陈当机立断,一把拉开病房门。此刻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
祥嫂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我…我…”
“跟我们走!留下你必死无疑!”夏弥不由分说,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坚定。董三的秘密,祥嫂是重要知情人,对方绝不会留活口。
三人冲出307病房,朝着与楼梯相反的走廊另一端狂奔!脚步声在死寂的走廊里骤然响起,惊醒了远处护士站一个正用手支着头打瞌睡的年轻护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