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喧嚣永远不知疲倦。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柴油味、鱼腥味和铁锈味,从敞开的仓库高窗灌进来,与室内消毒水和陈旧烟草的气味混合成一种奇特的、令人警觉的气息。这气味是天然的掩护——在这样复杂的气味背景下,追踪犬会困惑,人的嗅觉也会麻木。
老陈选择的安全屋位于第三货运码头B区,一排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红砖仓库的二楼。这些仓库外墙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大多数已被废弃,只有少数几间还被码头工人用作临时休息室或堆放杂物。从安全屋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望出去,正对着二十四小时运作的集装箱装卸区。探照灯将黑夜切成一片片惨白的区域,巨型龙门吊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缓缓移动着它的臂膀,将一个个标准集装箱从货轮上卸下,又装上等待的卡车。喇叭声、机械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集装箱落地时的沉闷撞击声……这些声音昼夜不息,构成了最完美的背景音,足以掩盖房间里的大部分动静。
凌晨三点的码头区依然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晚班的工人、送货的司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她观察了五分钟,确认没有重复出现的面孔,没有长时间停留的车辆,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视线。熄灭烟头,她将帽子拉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开始徒步绕行。
她先是沿着水产批发市场走了一圈,混在几个刚卸完货的工人中间穿过一条小巷,随后闪进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在货架间停留片刻,透过玻璃门观察街面。出店后,她突然折返,原路走了几十米,然后迅速拐进两栋建筑间的狭窄缝隙。黑暗中,她屏息静听,只有远处码头的噪音和海风的呜咽。
无人跟踪。
至少现在没有。
她这才朝着目标仓库移动。安全屋的入口不在临街面,而是在仓库后部,一个被堆积如山的废弃轮胎和破损木箱完全遮挡的隐蔽小门。门是生锈的铁板,看起来像是封死了,但轻轻推压右下角某个特定位置,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门向内打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后是几乎垂直的陡峭楼梯,木制踏板大多已经腐朽松动,踩上去发出危险的“嘎吱”声。墙壁上裸露着老化的电线和斑驳的水渍。夏弥肩上的伤口在攀爬时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用右手紧紧抓住锈蚀的扶手,一步一步向上挪。
二楼走廊同样昏暗,只有尽头安全屋门下透出一线微光。她走到门前,用特定节奏轻敲三下——两短一长。
门内传来轻微的金属滑动声,是老陈解开了门后的简易报警装置和插销。门开了。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屋顶很高,裸露着粗大的木质横梁和锈迹斑斑的金属桁架。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的一盏蓄电池台灯,光线调得很暗。一张铺着褪色军绿色床单的铁架床靠墙放着,许清寒就躺在上面,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如同上好的瓷器,仿佛一碰就会碎。她的呼吸平稳但轻微,脑门上搭着一块折叠整齐的湿毛巾,几缕黑发被汗粘在额角和脸颊。
老陈坐在床边一个充当凳子的木箱上,正全神贯注地调整许清寒手臂上静脉输液管的流速。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袋深重,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定而精准。床边立着一个简陋的金属支架,挂着两袋药液,旁边的小桌上散落着几个空药瓶、用过的棉签纱布、一台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心率、血压和血氧数据),以及一把放在显眼位置、枪口朝着门口的9毫米手枪。
听到门响,老陈猛地抬头,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左手已经条件反射般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老式的转轮手枪。看到是夏弥,他绷紧的肩膀才略微放松,但目光立刻落到她左肩那片深色的、湿漉漉的血迹上,眉头狠狠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弄成这样?”他站起身快步走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严厉的关切。他示意夏弥坐到桌旁另一把椅子上。
“擦伤。子弹从斜上方擦过肩胛骨边缘,撕开了一道口子,没留在里面,也没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夏弥坐下,语速平缓,像是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她自己动手脱下破损的皮夹克,里面黑色的紧身T恤左肩部位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用剪刀小心地剪开布料,露出了伤口。
伤口长约七八厘米,皮肉外翻,边缘烧灼发黑,此刻仍在缓慢渗血。看起来确实只是深达皮下的贯穿擦伤,但面积不小,失血量也不少。
老陈没再多问,迅速从桌下拉出一个沉重的绿色军用急救箱。他打开箱子,里面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消毒碘伏、双氧水、止血粉、无菌纱布、绷带、缝合包、抗生素、止痛针……一应俱全,而且都是军用或专业医疗级别。
“有点疼,忍着。”老陈先给她注射了一针局部麻醉剂,然后开始清创。他用镊子夹起浸满双氧水的棉球,仔细清理伤口内可能存在的污物、火药残留和坏死组织。双氧水接触伤口产生细密的白色泡沫,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的动作稳定而快速,手法娴熟得远超普通警务人员。
夏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一声没吭,只是右手紧紧抓住了椅子边缘,指节发白。她的目光落在老陈的手上——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疤痕,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旧伤,食指指节微微变形,是长期练习射击留下的痕迹。
“你这手法,可不一般。”夏弥声音有些沙哑。
“当年在西南边境待过,跟过医疗队。”老陈简短地回答,没有抬头,继续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然后撒上止血粉,覆盖上厚厚的无菌纱布,开始用绷带进行加压包扎。“后来在刑警队,处理紧急伤情也是常事。你这伤不算重,但必须防止感染,这地方条件有限。”
包扎完毕,他又给夏弥注射了一针广谱抗生素和一支破伤风抗毒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