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暗影（2）

她慢慢爬到格栅边，透过百叶缝隙向下看。

下面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与其说是殡仪馆的附属空间，不如说是一个设备齐全但杂乱无章的私人实验室。景象令人不寒而栗。

房间中央是几张不锈钢实验台，上面摆满了各种仪器：离心机、光谱分析仪、一台小型PCR仪、几台老旧的示波器和信号发生器，还有一堆缠在一起的数据线。台面上散落着培养皿、烧杯、注射器，以及一些浸泡在未知液体中的组织样本，在冷白色的LED灯下泛着诡异的色泽。

墙壁被改造成了置物架，但架子上放的既不是文件也不是药品。左侧架子整齐排列着几十个玻璃罐，里面用福尔马林浸泡着各种器官——心脏、肝脏、肾脏，甚至还有几个完整的大脑，表面的沟回在液体中微微浮动。右侧架子则是更奇怪的东西：畸形的动物标本（两只头的猫、六条腿的青蛙）、风干的人体组织切片，以及一些用树脂封存的、看不出原型的生物结构。

房间的角落堆着几个标有生物危害标志的金属密封箱，还有几个液氮罐，白色的冷气不断从阀门缝隙渗出，在地面凝结成霜。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但依然无法完全驱散那股浓烈的混合气味——福尔马林、乙醇、苯酚、以及一种夏弥从未闻过的、略带腥甜的有机溶剂味道。

一个人背对着通风口，坐在最里面的实验台前，正对着一台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穿着沾满污渍的白色实验服，头发稀疏灰白，身形瘦削，微微佝偻。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秃顶上，泛着油腻的光泽。

“老鬼”谢广坤。

夏弥屏住呼吸，仔细观察。实验室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但那些热成像上的固定热源是什么？她调整角度，看向房间的其他角落。

看到了。

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站着三个人。或者说，三具人体模型。但它们制作得极其逼真，硅胶皮肤，玻璃眼球，穿着普通的工装。它们的胸腔位置，安装着恒温加热片——这就是热成像上探测到的稳定热源。伪装岗哨，用来误导红外探测。

而在房间各处不起眼的角落，夏弥至少发现了四个微型摄像头，镜头缓慢地水平转动。门框上方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可能是运动传感器。地面有几块地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可能是压力感应板。

严密的电子防护，搭配拙劣的物理伪装。典型的“老鬼”风格——疯狂，但讲究逻辑；谨慎，又带着炫耀式的挑衅。

她需要下去，但必须避开所有传感器。通风口格栅是用螺丝固定的，拆卸会有声音。而且，一旦进入房间，就完全暴露在摄像头下了。

夏弥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寻找突破口。她的视线落在“老鬼”身后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和神经回路简图。白板旁边是一个老式的电闸箱，箱门虚掩，能看到里面错综复杂的线路。

电闸箱。如果她能切断电源，哪怕只有几秒钟，摄像头会停止工作，警报系统可能失效，她可以趁黑暗和混乱下去，控制住“老鬼”。

但电闸箱在“老鬼”身后不到两米。而且，切断电源也可能触发备用电源或独立的警报。

她需要更稳妥的方案。

她的目光回到电脑屏幕。虽然距离较远，但屏幕上的内容勉强可辨。不是文档或数据，而是一个监控界面，分割成十几个小画面，覆盖了殡仪馆内外各个角落。其中一个画面，赫然是刚才她查看过的后门，那个挂着坏锁的铁门。另一个画面，是通风井出口。还有一个，是她摩托车藏匿的芦苇丛边缘。

他一直在看。从她接近，到潜入，他都知道。

这个认知让夏弥后背渗出冷汗。但他没有行动，没有触发陷阱，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警惕。为什么？他在等什么？等她进入房间？还是等别的？

就在这时，“老鬼”停止了打字。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然后缓缓转过身，抬头，目光直接看向夏弥藏身的通风口。

那张脸在屏幕光的逆照下，一半明亮，一半沉浸在深黑的阴影里。消瘦，颧骨突出，皮肤有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布满了老年斑和细碎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疯狂、理智和无穷好奇的光芒，像两颗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玻璃珠，冰冷而专注。

他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通风管道里灰尘很大，夏弥顾问。”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金属，“而且，我这里最近闹老鼠，在管道里放了点小礼物。你最好快点下来，免得……发生意外。”

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在这里。

夏弥不再犹豫。她拔出匕首，猛地撬开通风口格栅的固定扣。格栅掉落，她在同一瞬间翻身跃下，落地时屈膝翻滚，卸去冲击力，起身时手枪已经指向“老鬼”的眉心。

整套动作在两秒内完成。

“老鬼”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

“反应速度、肌肉协调性、决策果断性，都优于常人基准线30%以上。零号计划的早期成果，果然名不虚传。”他慢条斯理地说，甚至推了推眼镜，“不过，你确定要用那个指着我吗？这里的空气里，飘浮着浓度约为0.3%的苯并氮杂环类气溶胶。我习惯了，但你吸入超过三分钟，运动神经就会开始出现轻微麻痹。开枪的后坐力控制，可能会受影响。”

夏弥心里一凛。她确实感觉到手指有些许异样的麻木感，之前以为是紧张，现在想来……

“你想要什么？”她问，枪口稳如磐石。

“钯-103络合物，对吗？”‘老鬼’准确说出了她的目标，“白景明最近在高价收购市面上所有的存货，为了完成γ-7芯片阻断剂的最后合成。你的小同伴，那个叫许清寒的孩子，芯片激活了，正在被慢慢煮熟大脑。你需要催化剂来救命。”

他知道一切。太多细节，太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