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六点二十,榆树大道被西边的云霞烘成蜜橘色,风一吹,千万片榆钱像碎金箔哗啦啦旋转,落在旧长椅上,也落在沈瑾雨的肩头。他站在那儿,校服外套敞着,领口被风吹得微鼓,露出锁骨下方一颗褐色小痣——我曾在课堂偷瞄过无数次,此刻却只想把视线掰断。
郝宁一路蹦蹦跳跳,耳机线缠在指尖晃圈,嘴里哼着《晴天》。快到拐角时,她忽然“哎呀”一声捂住口袋:“我耳机肯定掉长椅那儿了,樊晨你陪我去嘛!”我双手插兜,斜她一眼:“你耳机不是有线?掉也掉在脖子里。怎么可能掉长椅里”她冲我咧嘴,虎牙闪了闪:“万一呢!你就跟我走吧”说完就拽着我胳膊往榆树底下拖,我只能被她拖着走,注意到她掌心汗津津的——撒谎的证据。我轻笑一声,谎话太拙劣了。
刚转出教学楼阴影,我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沈瑾雨背对我,正抬手去摘头顶一片榆叶,指尖捻着叶柄轻轻一转,像把时光都绕在指上。刘柏旭站在他旁边,低头假装回消息,余光却往我这边飘,嘴角憋着笑,我看了看不远处的林萌,又看了看刘柏旭,那一刻,胸腔里“嗡”的一声,血液全涌到耳根——中计了,原来是场“鸿门宴”
我转身就走,鞋跟把落叶碾得粉碎。下一秒,手腕被握住——他的掌心滚烫,指腹却因紧张微微发凉,像一块被太阳烤热的玉突然贴上脉搏。我挣了一下,没挣开,眉头微皱,声音比风还冷:“松手。”他反而下意识地收得更紧,指节发白,喉结滚了滚,像把到嘴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只剩一句低哑的:“别走。”可我只觉心烦,用力挣了挣,将手腕收回,有些红。我揉了揉手腕,撇了沈瑾雨一眼。
空气瞬间凝固,榆叶沙沙响在头顶,像无数细小的嘲笑。我盯着他鞋尖,率先开火:“叫我干嘛?继续冷战啊,不是挺会装哑巴?怎么这回开金口了。”声音带刺,连自己都听见回声里的颤抖,我知道我早就不生气了,但就是舍不下这个脸。
他皱了眉,声音低却急:“我装哑巴?是谁一见我就绕道,跟谁都笑,就对我摆棺材脸?”说着,他低头凑近一点,睫毛在夕阳里投下一排碎影,尾音发颤。
“我乐意对别人笑,你管得着吗?你是我什么啊,事事都要管我吗?只是同桌”我声音越来越小,却还是嘴硬,却在他那句“难受”里心口一塌,我渐渐意识到,我好像喜欢上他了。一片榆钱飘到他肩头,我伸手想拂,又硬生生收回,故作冷漠,“有话快说,说完我要回家写作业。别当误我的时间”
沈瑾雨盯着我悬在半空的手,忽然轻笑,笑意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奈:“樊晨,我认输,行不行?我不想再跟你耗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认真,“那天冲你发火,是我不对。可你一不理我,我就慌,一慌就乱说话。”我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能看到他低下的头,服软的神情。我猛的转过身去,只感觉脸上发烫,脑子发蒙。
“现在知道慌了?晚了。” 我颤抖着说出口“不晚。”他小声却笃定,“你要是生气,就骂我,别躲我,别闹别扭了,我们同桌之间要好好相处”我的思绪被拉回,原来我们只是同桌,我在想些什么呢?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呢?我痴笑着,笑自己的傻。
“噗嗤——”不远处突然爆出笑声。我循声回头,只见林萌和刘柏旭蹲在灌木后头,一人举着手机,一人比着胜利手势;再远点的石凳后,郝宁和江言叠罗汉似的探头,见被我逮个正着,郝宁干脆挥手:“请继续,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我又羞又恼:“喂——你们四个,很闲是不是!” 林萌吐舌:“不闲啊,我们在收集‘世纪大和解’素材,准备发班级群。” “敢发就绝交!”我作势要追,沈瑾雨却先一步出声,朝他们抬了抬下巴:“行了,别闹她。”声音不大,却带着明目张胆的护短。
远处四人笑成一团,晚霞给每一张年轻脸都镀了层金边。我心里想,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