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下课铃一响,我拎着口罩去四楼办公室。门半掩,空调嗡嗡作响,老郭正伏在作业山里,头顶那盏日光灯把他的秃顶照得锃亮。我敲三下门,声音闷在口罩里:“郭老师,想请假。”
她抬头,圆框眼镜滑到鼻尖,目光先落在我通红的鼻尖上,再移到额前碎发——那里还留着上午低热出的细汗。
“怎么烧成这样?”老郭皱起眉,声音却放软,像把戒尺收回布袋,“量过体温没?”
“38.8。”我吸了吸鼻子,嗓子比早读时更哑,“头疼,怕传染。”
她“啧”了一声,拉开抽屉翻出一支额温枪,冲我招招手。我往前一步,冰凉的红外线“滴”一下——38.6。老郭叹了口气,从键盘底下抽出一张假条,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方正,却在“请假事由”栏停了笔。
“理由写‘感冒’太笼统。”她抬眼,语气半调侃,“写‘羽毛球打过头,出汗着凉’?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注意,就算凭着年轻身体好,也不该任性,听见没”
我愣了半秒,想起上午球场那阵大笑,耳尖莫名发烫。愣愣的点了点头,老郭似乎会读心,钢笔在指间转一圈,最终落下四个字:病毒性感冒。签完名,她把假条递过来,又顺手从保温杯旁抓了两包板蓝根,塞到我手里。
“回去路上戴两层口罩,难受的话就好好休息,别累坏了身子,实在不想动就别勉强自己”她顿了顿,补一句,“作业我让学委拍照发你,身体第一。”
我道了谢,转身走到门口,老郭忽然又叫住我:“哎,樊晨。”
我回头,她推了推眼镜,笑得像看破不说破:“下次打羽毛球,记得带外套。”
我含糊地“嗯”了声,把假条折成小块塞进兜,口罩下的嘴角却翘得压不住。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风,吹得假条边角哗啦作响,像有人提前替我翻了页。
回教室收拾书包时,班里正在拖堂。我把桌肚里的卷子一沓沓码好,郝宁趁老师写板书,回头冲我挤眉弄眼:“批准啦?”
我晃晃假条,声音还哑,却带着笑:“批了,回家睡觉。”
林萌双手合十,小声配音:“沈同学即将失去同桌一小时,预计耳朵降温0.5℃,请做好思念准备。”
我隔着口罩笑出声,喉咙沙沙地疼,却第一次觉得感冒也没那么难熬。书包拉链“呲啦”合上,我迈着大步离开了教室
傍晚的校车摇摇晃晃,我戴着口罩缩在倒数第二排,鼻音重得像个破风箱。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把车厢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我低头数格子,忽然想起教室里那杯还没喝完的感冒药,还有沈瑾雨被烫红的指尖——莫名其妙地,耳朵有点发热。
提前一站下车,夜风吹得眼皮发沉。我掏钥匙开门,客厅黑着,爸妈照例加班。把书包甩到沙发上,帆布和拉链碰撞出“哗啦”一声,倒出来一堆卷子,还有——
一个牛皮纸信封。
以及一小盒森永水果糖,草莓味,铁盒边角被撞得微微凹陷,像被人揣在口袋里一路带过来。
我愣了两秒,第一反应是郝宁她们又搞“慰问仪式”。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从作业本撕下来的纸,边缘还带着毛刺。上面的字迹很用力,墨迹晕开几处,显然写字的人一边紧张一边又怕被看穿——
“药要吃完。
糖是赔礼,也是贿赂。
——沈瑾雨”
末尾那个“雨”字最后一竖拖得老长,像不小心泄露的尾巴。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放大:扑通、扑通。铁盒上的草莓图案被路灯映得发亮,像一颗偷偷成熟的心事。
手机震动,郝宁发来语音,背景音吵吵嚷嚷:“到家没?慰问品收到没——”
我按住录音键,嗓子还哑,却忍不住翘嘴角:“慰问品收到了,但——好像不是你们俩的风格。”
对面安静半秒,紧接着林萌的尖叫差点掀翻扬声器:“啊啊啊沈瑾雨他居然真的送了!我们还以为他今天耳朵红到那种程度肯定要退缩——”
郝宁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我们顶多提供了‘女生生病喜欢吃糖’的情报,其余全是人家自己别扭出来的。信封还是他趁你去洗手间时塞的,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差点把糖盒摔地上。”
我低头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想起他下午被撞到桌角时那句压低的“对不起”。原来把关心折成方块、藏进口袋、再偷偷放进我书包,是他笨拙又真诚的“战术”。
我抱着膝盖缩进沙发角,把铁盒贴在发烫的脸边。我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心动,我只知道脸很红很烫。草莓的甜味还没拆封,却好像已经渗进空气里。
窗外,夜风吹动窗帘,像有人轻声说:
“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