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第一个周末,海市文创园区的“传统工艺新生展”开幕了。小蓝家的展位在展厅东北角,位置不算最好,但布置得很用心——靛蓝色的背景布上用白色丝线绣着“干净的蓝色”几个字,展台上铺着周子航画的蓝色河流长卷,每一件展品旁都放着一个小卡片,写着它的故事:“漩涡星星:小远和小蓝合作作品”“轮椅视角围巾:周子航设计”“桥墩蓝手帕:感谢所有支持者”。
小蓝站在展位前,穿着许教授送的手工染蓝布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问题:“如果有人问染料来源怎么说”“如果问价格怎么回答”“如果问为什么叫桥墩蓝……”旁边是叔叔,正紧张地整理展品,把每一块布都抚平再抚平。
林渝和沈言在稍远的地方观察。今天他们不是主角,是安全网——只有当小蓝需要时才会出现。
“紧张吗?”沈言问。
“比第一次上公开课还紧张。”林渝手里也捏着笔记本,但记录的是小蓝的状态,“你看他,五分钟内调整了三次领口。”
“但他没躲起来,没跑开。”沈言说,“这就很了不起了。”
九点,展厅开门。人流涌入,大部分涌向那些知名品牌、大师工作室的展位。小蓝的角落起初冷清,只有零星几个人路过,看一眼,又离开。叔叔的脸色越来越白,小蓝咬住下唇,笔记本快被捏破了。
就在这时,一群熟悉的身影出现了。周子航坐在轮椅上,由奶奶推着,莉莉牵着妈妈的手,小雅抱着软桥,小远拿着旋转陀螺——五个特殊孩子,穿着周末最好的衣服,像一支小小的仪仗队,来到自家展位前。
“我们来当第一个顾客。”周子航大声说,声音在展厅里显得格外清脆,“我要买那条‘天空轮椅’围巾。”
小蓝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他走到展台前,取下那条围巾——深蓝底,白色云朵图案,从云朵缝隙透出的浅蓝,确实像从轮椅仰望的天空。
“五十元。”他说,声音有点抖,“但……你设计的,不要钱。”
“要钱。”周子航坚持,“干净的蓝色值钱。”
他递过来一张五十元纸币,叠得很整齐。小蓝接过,放进准备好的钱盒里,发出清脆的“叮”一声。那是今天的第一笔收入。
接着是莉莉,她选了一条“手语波纹”丝巾——图案是手语的波浪动作,染成渐变的蓝色。小雅买了块“软桥蓝”手帕,小远指着“漩涡星星”布艺挂画,不说话,但眼神很坚定。
五个孩子,五笔交易,五张认真的小脸。这个场景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人停下来看,有人拍照,有人询问。
“这些是特殊孩子做的?”一位中年女士问。
“不全是。”小蓝抬起头,第一次面对陌生人的提问,“有些图案是他们设计的,有些是他们帮忙制作的,蓝色是我们一起保护的。”
女士被“保护蓝色”这个说法触动了。她仔细看了每件展品,最后选了“桥墩蓝”手帕和“干净的蓝色”故事卡片集。“我女儿在学环境科学,她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交易完成,小蓝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环境科学阿姨,手帕×1,卡片×1,150元。”笔迹工整,像在完成重要的仪式。
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是众筹的支持者,专门来看实物;有些是被孩子们吸引过来的;还有些是被“干净的蓝色”这个概念打动。小蓝渐渐进入状态,回答越来越流畅:
“染料是板蓝根和矢车菊,植物染,废水可以浇花。”
“桥墩蓝是感谢的颜色,感谢所有帮我们的人。”
“是的,我叔叔在转型,从化学染到植物染,虽然慢一点,但蓝色干净。”
叔叔在旁负责包装,手不再抖了。他看着小蓝从容应对,眼里的紧张慢慢变成了骄傲。
上午十一点,展厅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文创协会的评委。他们在每个展位停留,记录,评分。走到小蓝这里时,为首的一位老先生俯身仔细看那些展品,然后抬头问:“你是小蓝?”
男孩点头。
“我看了你们的众筹页面,也看了制作日志。”老先生说,“你们在做的不仅是产品,是故事,是教育,是社区支持。这在传统工艺转型中很少见。”
他拿起“漩涡星星”挂画:“这个作品是怎么来的?”
小蓝看了一眼小远。男孩站在几步外,正在旋转陀螺,但耳朵明显竖着在听。
“是我的朋友小远和我一起做的。”小蓝的声音很清晰,“他绑扎布料,我染色。他不太说话,但他知道怎么让布料转出星星的形状。蓝色是我们连接的方式。”
老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助手说:“记一下,这个展位加五分,因为‘工艺之外的社会价值’。”
评委离开后,林渝悄悄对沈言说:“他刚才说‘蓝色是我们连接的方式’——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沈言微笑,“他不仅重建了和蓝色的关系,还理解了蓝色作为连接工具的意义。”
下午的人流高峰,小蓝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周子航主动请缨负责收银,莉莉和小雅帮忙包装,小远……小远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当一个顾客拿着“漩涡星星”犹豫不决时,小远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陀螺,在展台空地上旋转起来。陀螺快速旋转,上面的彩色条纹模糊成一片光影,像一个小小的、立体的漩涡星星。
顾客看呆了。陀螺停下时,她说:“我要这个,还有这个,还有这个。太美了。”
小远把陀螺收起来,默默退回角落。但从那以后,每有顾客犹豫,他就会旋转陀螺。没有语言,没有推销,只是展示运动中的美。这个“沉默的推销员”成了展位最特别的风景。
下午三点,销售额统计出来了:八千四百元。不算多,但对小作坊来说,是半个月的生活费。更重要的是,有七家精品店表达了批量采购意向,两家媒体约了专访,还有一所小学的美术老师想请小蓝去分享“干净的蓝色”故事。
小蓝看着那些名片和联系方式,没有立刻兴奋,而是问林渝:“如果批量生产,蓝色还能干净吗?”
“这就是接下来要面对的挑战。”林渝诚实地回答,“小批量手工制作可以保证干净,但大批量生产需要更严格的流程控制。你叔叔需要学习,需要设备,可能需要合伙人。”
“我不想让蓝色脏掉。”小蓝说,“好不容易干净的。”
“所以我们要慢慢来。”沈言加入谈话,“先接小批量订单,边做边学,等准备好了再扩大。记住,桥墩是一点点浇筑的,不能贪快。”
男孩点点头,把那些名片小心地收进文件夹,和众筹记录、制作日志放在一起。这个文件夹越来越厚,记录着一个家庭转型的每一步:从危机到众筹,从学习到生产,从课堂到市集。
闭展前半小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一个男人匆匆走进展厅,直接来到小蓝的展位前。他五十多岁,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染得一塌糊涂的布料——颜色斑驳,有的地方深得发黑,有的地方浅得发白。
“你们不是号称‘干净的蓝色’吗?”男人语气不善,“我上周在网上买的围巾,洗了一次就成这样!这叫什么植物染?分明是骗人!”
展厅里瞬间安静下来。附近几个展位的人都看过来,有人举起手机。叔叔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小蓝也僵住了,笔记本从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沈言想上前,但林渝拉住了他:“等等,看小蓝怎么处理。”
男孩蹲下身,捡起笔记本,拍了拍灰。然后他走到男人面前,没有退缩,仰头看着对方:“可以给我看看吗?”
男人把塑料袋递过去,态度依然强硬。小蓝取出围巾,在展台的灯光下仔细看。确实是他们的产品——标签是“桥墩蓝”,包装纸也是他们用的再生纸。但染色的确出了问题,颜色不均匀,有的地方还褪色了。
“这是我们做的。”小蓝承认,“但染色失败了。对不起。”
这个直接认错让男人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好了一场争吵,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
“失败?一句失败就完了?我花了钱的!”
“我们退钱。”小蓝走到钱盒前,数出相应金额,“这条围巾的成本是四十元,我们卖一百二。退您一百二,再加二十元补偿您的邮费和时间。”
他双手递上钱。男人接过,表情复杂:“就……就这样?”
“如果您愿意,”小蓝继续说,“我们可以重做一条。或者,如果您有兴趣,可以来我们作坊看看植物染的过程,自己染一条。免费的,作为我们质量问题的补偿。”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意料。男人看着小蓝认真的脸,又看看手里的钱,最后摆摆手:“算了算了,钱我收下,重做就不用了。但你们……真的让顾客去作坊?”
“真的。”小蓝点头,“蓝色要干净,做蓝色的人也要诚实。”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条失败的围巾塞回塑料袋:“这条我留着,当个提醒——提醒我世上还有你们这样的人。”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展厅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开始是一两声,然后连成一片。不是为这场风波的解决,是为一个孩子在压力下表现出的诚实、责任和解决问题的智慧。
小蓝的脸红了。他弯腰捡起那条失败的围巾,小心地叠好:“这条我要留着,挂在作坊里。提醒我们,蓝色要一直干净,不能失败。”
闭展时间到了。孩子们帮忙收拾展品,大人们拆展架。夕阳从展厅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给所有人和物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回程的车上,小蓝一直抱着那个装满名片和记录的文件夹。快到巷口时,他突然说:“林老师,沈老师,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
“我想用这次赚的钱,帮其他小朋友。”他说,“像周子航需要特制轮椅坐垫,莉莉需要更好的助听器电池,小雅需要定期看心理医生……他们的爸爸妈妈也很辛苦。蓝色干净了,我也想帮他们的颜色干净。”
林渝和沈言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和感动。
“桥墩计划”的第一个受益者,在站稳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成为别人的桥墩。
“我们可以设立一个‘特殊家庭互助基金’。”沈言说,“用一部分利润,加上社会捐赠,专门支持课堂里其他有需要的家庭。小蓝,你可以当这个基金的小顾问,学习如何管理,如何分配,如何让帮助真正有用。”
小蓝的眼睛亮了:“就像管理蓝色一样,要干净,要透明,要对人真的有用?”
“对。”
车子停在作坊门口。卷帘门上那个“拆”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块小木牌,是小远用树枝拼的:“蓝色之家”。
小蓝下车,抱着文件夹走进作坊。里面还堆着没卖完的展品,但已经不再是积压的库存,是等待下次机会的星星。叔叔在整理工具,奶奶在做晚饭,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那晚,林渝在课堂记录本上写:“今日,小蓝在市集上完成了从‘被帮助者’到‘帮助者’的蜕变。他学会了面对顾客、处理危机、承担责任,最重要的是——他理解了‘桥墩’的真正意义:不是被动承受压力的柱子,是主动支撑他人的结构。星光市集结束了,但‘桥墩计划’才刚刚开始它的传递——从一个小蓝,到更多需要支撑的家庭,到整个特殊儿童支持网络的构建。”
她写完,看向窗外。夜空清澈,星星很亮,像无数蓝色染缸中正在氧化的布料,在黑暗中静静变深,静静发光。
而那个曾经说“蓝色脏了”的男孩,现在正在灯下规划如何用干净的蓝色,去帮助其他颜色也干净起来。
春天真的要来了。
虽然夜风还有凉意。
但冰层已经开裂,河水开始流动,桥墩一座座筑起,星光一点点连接。
小蓝的蓝色,不仅干净了。
开始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