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诀多山脉,亦多雨。
春日里的雨,总是细细密密地落着,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
山间的青色便在这样一场又一场的细雨中,一日比一日浓,一日比一日深。
那绿意从山脚蔓延至山腰,又从山腰攀上山顶,将整片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青碧之色。
各色的鲜花也在这片日益浓郁的青绿之间,依次盛放!
先是桃花,再是杏花,然后是李花与海棠,一茬接着一茬,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别院中的梨花,也开得极好。
那花色如雪,洁白得仿佛不染一丝尘埃,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而清冷的光泽。
然而,凑近了闻,那梨花的香气却并非甜腻的,而是带着一种浅浅的清苦!
不下雨时,微风过境,梨花若雪,落满了亭院!
自那日与雨生魔在棋盘之上以剑意的纵横厮杀之后,叶鼎之便开始更加专注地凝练剑意。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实力增长得太快了。
从逍遥天境到神游玄境,他只用了短短一两年的时间。
这般神速的进境,固然得益于他的天赋与师父的教导,但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一些隐患!
他的心境与剑意的凝练程度,并没有完全跟上内力的增长速度。
就像一座高楼,地基虽然牢固,但楼身拔起得太快,总需要一些时间来让砖石之间的缝隙弥合,让整座建筑变得更加稳固。
如今,他的心境已经通过这段时间的沉淀与历练,逐渐跟上了内力的增长。
那么接下来,便是剑意的凝练了。
叶鼎之需要让自己的剑意,变得更加凝练,让自己对剑意更加的如臂使指,更加得心应手。
雨生魔每日便看着小徒弟习练剑意,下棋,习字,弹琴。
他不刻意指导,也不多加干涉,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偶尔在小徒弟遇到瓶颈时,轻描淡写地点拨一两句。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那棵梨树下,喝着茶,看着小徒弟在院中练剑、在厅中抚琴、在书房中习字,享受着这段难得的、师徒二人朝夕相处的静谧时光。
今日,是习琴。
叶鼎之坐在琴案之后,面前是一张通体乌黑的古琴。
那琴的造型古朴而典雅,琴身以桐木斫成,髹以黑漆,琴弦是上好的冰蚕丝,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伸出双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一串清越而泠泠的琴音,便如同泉水般,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在厅中回荡开来。
叶鼎之闭上眼睛,静心凝神。体内的风雪剑意,随着那琴音的流淌,开始缓缓地运转起来。
那剑意起初如同一条涓涓细流,在他经脉之中缓缓流淌。
渐渐地,那剑意仿佛与琴音融为了一体,随着他的指尖,在琴弦之上流转、跳跃、盘旋,然后凝聚于他的指尖。
随着每一次拨弦,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剑气,融入那琴音之中,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雨生魔坐在不远处的桌边,端着一杯温热的茶,静静地看着坐在琴后的小徒弟。
他看着少年周身那随着琴音流转的、越来越凝练的风雪剑意,那双一向漠然的眼眸深处,漫上了一层淡淡的、却真实存在的骄傲之色。
雨生魔能清晰地感觉到,云儿的剑意,正在不断地变强。
那剑意不再像从前那般,锋芒毕露得仿佛能刺伤人,而是开始呈现出一种圆融而自如的状态。
风雪剑意的化形,已经不远了。
叶鼎之周身剑意环绕,随着琴音的起伏,有细微的雪絮在半空中悄然浮现,又悄然消失。
那些雪絮并非真实的雪花,而是由他的风雪剑意凝聚而成的虚影,在空气中短暂地显现,又迅速地消散,如同一个个转瞬即逝的梦境。
他眉目间那些曾经收敛不住的锋芒,在日复一日的习练与沉淀中,渐渐化为了从容。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真正的从容!
不再需要用锋芒来证明自己的强大,因为强大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剑意的流转,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不再需要刻意地去引导、去控制,而是仿佛成为了叶鼎之身体本能的一部分,心念一动,剑意便至。
一曲终了,琴音渐歇。
那最后一个音符,在厅中盘旋了许久,才缓缓消散在空气之中。
叶鼎之抬起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雨生魔,眉目之间含着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中,有琴曲奏完后的舒畅,也有对自己剑意进步的欣喜,更有一种与师父分享这份喜悦的、自然而然的亲近。
雨生魔看着小徒弟那含着笑意的眉眼,声音柔和地开口唤道:“云儿,过来。”
叶鼎之闻言,起身离开琴案,走到桌边,在雨生魔对面坐下。
他单手撑着下颌,微微歪着头,望向对面的师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好奇与疑问!
雨生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开了旁边一只酒坛上的泥封。
“啵”的一声轻响,那封存了许久的泥封被揭开。
霎时间,一股浓郁而清冽的酒香,混合着一种清冷的、仿佛来自冬日雪夜的梅花香气,从坛口弥漫而出,瞬间充盈了整间厅堂。
那酒香并不烈,却醇厚而绵长,带着一种仿佛能渗透进人四肢百骸的、温暖而舒缓的力量。
那梅香则清冽而幽远,仿佛将一整片冬日的梅林,都浓缩在了这一坛酒液之中。
叶鼎之看着那只酒坛,满脸都是惊讶。
他当然认得这只酒坛!
那是前年冬日,他与师父一起酿的梅花酒。
那时他兴致勃勃地收集了院中落下的红梅,又按照书上教的法子,亲手将那些梅花与糯米、酒曲一同封入了坛中,还在坛口贴了一张红纸。
叶鼎之原本想着,等到来年冬日,便可以开坛煮酒,与师父一起赏雪品酒。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远行的游历,天外天的征战,南疆的寻参,破境神游的闭关……
他竟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师父竟然一直记着!
雨生魔看着小徒弟那满脸惊讶的模样,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一边给叶鼎之倒了一杯酒,一边说道:“明明前年冬日还兴致勃勃地酿酒,说等到来年冬日要煮酒赏雪,怎么,这就忘了?”
“不过现在虽然不是冬日,但酒酿成功了!”
“虽无雪可赏,但梨花尚可一看。云儿不尝尝你自己酿的酒?”
叶鼎之接过师父递过来的酒杯,低头,凑到杯沿,轻轻地嗅了嗅。
那酒香混合着梅香,扑鼻而来,醇厚而清冽,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与芬芳。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惊喜的神色,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得意:“师父,好香!”
雨生魔看着小徒弟那副欢喜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也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醇厚而不烈,带着梅花的清冽与糯米的甘甜,在舌尖缓缓化开,然后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留下一缕悠长的、带着梅花香气的余韵。
他放下酒杯,微微颔首,用一种带着几分赞许的语气,缓缓说道:“确实酿得很成功。酒香浓郁,梅花的香气亦是清冽。”
窗外的梨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被那酒香所吸引,探着洁白的花枝,向着厅中张望。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一人端着一杯梅花酒,听着窗外细细的雨声,闻着那混合了酒香、花香与草木清气的春日气息,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时刻,便是如此!
无需言语,只需静静地坐着,便已经是世间最好的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