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生魔正端着茶杯,目光似乎也落在窗外的雪景上,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模糊了棱角,显得柔和了许多。
叶鼎之看着师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满满的都是毫不掩饰的笑与依恋。
雨生魔似乎感觉到了小徒弟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对上他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询问般地轻轻“嗯?”了一声。
叶鼎之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间,声音带着一点闷闷的、却异常柔软的意味,咕哝道:“师父真好。”
雨生魔闻言,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那双总是漠然狂傲、仿佛蕴藏着无尽风云的墨色眼眸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浓郁而鲜明的笑意。
那笑意并不张扬,却真实地、毫无保留地,绽放在雨生魔的眼底,让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漠然与冰冷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柔和!
仿佛连窗外那漫天飞雪,都被这份温暖融化了几分。
雨生魔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茶水。
窗外,雪还在下!
屋内,一室温暖,一室茶香,一室无言却深厚的相依。
而在千万里之外的北离,乾东城,镇西侯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镇西侯百里洛陈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块羊脂白玉佩,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块玉佩质地温润,触手生温,正面以流畅的刀工雕刻着舒卷的云纹,正中则以小篆体刻着一个清晰的“叶”字。
这是叶家亲卫令,是叶家历代家主才能持有的信物,见此令如见家主本人。
百里洛陈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即使已经年过不惑,那双宛若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依旧不改其凶戾与洞察的底色。
只是此刻,那锐利之中,更添了几分属于老将的、深沉的寂寥与茫然。
他想起前段时间前来拜访、而后又离去的三弟叶羽。
辞官归隐,交出兵权,远离了天启那座权力的漩涡中心,这本是叶羽选择的、也是最正确的保全之道。
但百里洛陈没想到,叶羽在离开之前,会将这块叶家亲卫令留给他。
这意味着什么,他当然明白!
叶羽虽然人退了,却将叶家最后的、最核心的力量,交到了他这个结拜大哥的手中。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让这位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的老将,也不禁感到一阵难言的复杂心绪。
太安帝已死,琅琊王萧若风即位!
叶羽已退,北离军方的势力,已被新帝尽数交给了如今的银衣军侯雷梦杀。
新旧交替,权力更迭,这本是常态。
然而,西楚澹台氏虎视眈眈,南诀亦是蠢蠢欲动,北离的边境,从未真正太平过。
新帝虽有心整顿朝纲,但根基未稳,内忧外患之下,这北离的江山,能否真的安稳下来?
且诸王的子嗣已经入朝堂,明安帝萧若风却还未有子女,只怕是风雨欲来!
百里洛陈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温润的玉佩,难得地感到了一丝茫然。
明安帝是个明君,可……
而与书房中那份沉凝的气氛截然不同,镇西侯府的另一个院落里,一个少年正仰躺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酒香。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极为漂亮精致,眉目间带着一种未被世俗规训过的、天然的灵动与跳脱。
他正是镇西侯的独孙,百里东君。
他此刻正望着房梁发呆,想出去游历的心思,如同春日疯长的野草,怎么按都按不住。
百里东君一会儿想着江南的烟雨,一会儿想着塞外的风沙,一会儿又想到了那位叶伯伯口中反复提起的独子,叶云!
如今闻名江湖的赤华剑主。
只要一想到“叶云”这两个字,百里东君心中便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莫名的喜悦与期待。
他从未见过叶云,甚至连一幅画像都没有看过,但他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毫无缘由的直觉!
他与那个叫叶云的人,合该是挚友。
那是命中注定的、一定会相遇、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人。
百里东君翻了个身,抓起榻边的酒壶又灌了一口,眼中闪烁着明亮而期待的光芒。
他决定了,等过完年,他一定要想办法溜出去,去江湖上闯一闯,去找那个叫叶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