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羽那句“已上表请辞,不日将交出北境兵权,卸去镇北侯爵位,携夫人离京归隐”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厅中漾开一圈涟漪。
然而,雨生魔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墨色的眼眸中甚至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于他而言,这位北离军神是继续位极人臣,还是急流勇退,都与他无关。
他唯一在意的,只是这个决定是否会为他的云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与牵扯!
既然叶羽主动选择抽身,远离权力中心,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只要不牵连到云儿,对方是封侯拜相还是布衣归田,在雨生魔眼中并无区别。
他的目光,始终更多地落在身侧的小徒弟身上。
叶鼎之自从踏入这间大厅,面对叶羽夫妇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混合着狂喜、愧疚、思念与小心翼翼的目光,身体便一直处于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状态。
虽然他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行礼、应答都无可挑剔!
可雨生魔与他朝夕相处九年,如何能看不出那平静表象下深藏的茫然无措,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对“父母”这个陌生概念的抗拒与惶惑?
这孩子,自六岁那年高烧醒来,记忆便是一片空白。
之后跟着婆婆行丐,后来成了自己的弟子!
自此师父是他唯一的长辈,剑与江湖是他全部的世界。
突然之间,两个自称是他生身父母、对他怀抱着如山如海般沉重情感的人出现在面前!
带着一段他全然没有印象的过往,一份他不知该如何承受、甚至不知是否属于自己的亲情……这对他而言,冲击太大了。
雨生魔看着小徒弟那微微抿紧的唇线,那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察蜷缩的手,心中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忽然有些后悔。
或许,不该让云儿这么快、这么直接地面对这一切。
应该让云儿有更多的时间,去消化,去准备,去……接受。
可是,有些事,避无可避。
该来的,终究会来。
雨生魔知道,云儿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自己去面对、去消化这一切。
而自己在这里,无形中加重了叶羽夫妇的紧张与云儿自身的压力。
罢了!
雨生魔站起身,这个动作让厅内凝滞的空气微微流动。
叶羽与林婉清下意识地也跟着想要起身,却被他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
雨生魔转向叶鼎之,紫衣拂动,带来一缕冷冷的暗香。
他伸出手,只是用微凉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叶鼎之光洁的额角,如同以往无数次安抚他噩梦,伤痛或撒娇时那样。
“云儿,”
雨生魔的声音放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叶鼎之能听清,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全然的信赖!
“师父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稳住了叶鼎之有些飘摇的心神。
他抬起眼,对上师父那双深邃如夜、此刻却只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看到了里面清晰的心疼与毫无保留的支持。
叶鼎之鼻尖微微一酸,强行压下,重重点了点头,从喉间溢出一声轻轻的、却异常坚定的:“嗯。”
叶鼎之知道师父的意思。
师父在,永远都在!
无论发生什么,师父都在他的身后。
雨生魔见小徒弟的眼神重新变的清澈坚定,心中稍安。
继续用低沉柔和的音量说道:“你与镇北侯,还有侯夫人,好好谈一谈。”
“不必紧张,也不必急于求成,顺着自己的心意便好!”
他又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叶羽夫妇,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师父留剑侍在厅外守着。有任何事,随时唤我。”
这是在告诉叶鼎之,也是警告叶羽夫妇!
他不会走远,他的人在看着,谁也别想勉强他的云儿。
叶鼎之听懂了师父的未尽之言,心头那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他再次点头,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冷静:“我明白的,师父。您别担心。”
雨生魔深深地看了小徒弟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关切,有心疼,有鼓励,也有最深沉的守护。
然后,雨生魔便不再多言,收回手,转身,紫衣的身影从容不迫地离开了前厅,消失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