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生魔伸手,指尖拂过叶鼎之因练剑而微湿、贴在光洁额角的几缕碎发。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与外界传闻中那个杀神形象截然不同的、近乎本能的呵护。
“云儿,”
雨生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叶鼎之耳中,“去洗漱更衣。有客来访。”
叶鼎之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眸迎上师父的目光。
那双总是清亮锐利、或含笑或飞扬的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此刻却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茫然与无措。
就像一只习惯了在固定巢穴与熟悉气息中安然栖息的小兽,忽然被推到了陌生的路口,嗅到了风中不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不是害怕见客,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与不安,仿佛某种被命运推至悬崖边缘的茫然。
叶鼎之知道,今日要见的“客人”非同一般。
师父昨夜看似随意的闲谈,那些关于镇北侯府、关于失踪幼子、关于九年前北境、关于药王谷的消息……
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他心中悄然组合,指向一个模糊却又令叶鼎之隐隐不安的可能。
尤其,当师父用那种平静却深邃的目光看着他,让他一同去见客时,那份不安,便化作了此刻眼底那抹难以言喻的无措。
雨生魔将小徒弟眼中那丝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惶然尽收眼底。
他没有催促,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那双总是翻涌着紫色或深潭般冰冷的墨色眼眸里,此刻却沉淀下一种足以抚平一切波澜的沉静与力量,带着明确的、无声的鼓励。
“去吧。”
雨生魔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些,却也更笃定,“师父在。”
简单的三个字,仿佛有千钧之力,瞬间稳住了叶鼎之微微摇晃的心神。
是啊,师父在!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要面对什么,有师父在身边,他又何须畏惧?
叶鼎之点了点头,那股无措迅速被一种属于剑客的沉静压下。
他不再迟疑,转身,赤红色的衣袂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划出一道灼灼的、耀眼的弧光,快步向内室走去。
那抹赤色,在素雪未消的庭院背景中,红得惊心动魄,也红得……令人心头发紧。
叶鼎之步履平稳地朝着内院卧房走去,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平日更紧绷了几分。
心里,却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散不尽那份莫名的紧张。
昨夜师父的话,言犹在耳。
“镇北侯叶羽,与其夫人林婉清,曾有一幼子,名唤叶云。”
“九年前,于北境边境离奇失踪。彼时,叶云年方六岁。”
“镇北侯夫妇,多年寻访,从未放弃。数月前,他们曾至南诀,试图寻访你我踪迹。”
“三月前,镇北侯夫人因思子成疾,忧劳过度,于药王谷一度病危。”
“后虽好转,但心病难医。自其夫妇返回天启,便频频递帖求见,所为何事,云儿聪慧,当能猜到一二。”
叶云……六岁……北境失踪……镇北侯……频繁求见……
一个模糊的、带着刺骨寒意与巨大恐慌的画面碎片,如同水底的暗影,倏地掠过脑海。
快得抓不住,却留下一缕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悸动。
叶鼎之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不期而至的寒意驱散。
“云……”
他想起幼时婆婆总唤自己云儿,他本以为是因自己身上的云朵木雕。
可若不是呢?
婆婆曾说自己起过一场高热,醒来便忘了所有的过往!
若自己真的是叶羽的儿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按捺不住。
叶鼎之想起前些时日,自己冒险外出给剑侍传信,在街头与一辆挂着镇北侯徽记的马车错身而过的瞬间,心头那毫无缘由、却清晰无比的剧烈心悸。
当时只道是重伤未愈、心神不宁的错觉。如今想来……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