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微微一怔。
自由?
这个词从一个身份尊贵、看似拥有一切的影宗大小姐口中问出,本身就带着一种荒诞而沉重的意味。
他看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仿佛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她周身萦绕的、与这雪后天地同质的孤寂与冰冷……
叶鼎之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姑娘想要什么样的自由?”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却奇异地有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
他望着易文君,目光沉静而包容,仿佛在聆听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疑问。
“是远走江湖,抛却过往一切身份、责任、牵绊,从此海阔天空,只问手中剑、杯中酒,逍遥自在,不问来路,亦不问归途?”
“还是武功绝顶,强到令世人仰望,无人敢惹,无人能阻,规则由己定,万事皆随心,以力破万法,以剑斩桎梏?”
“又或是……”
叶鼎之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邃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手握权柄,翻云覆雨,成为执棋之人,乃至……制定规则之人?”
“将他人命运操于己手,让这世间的束缚,反过来成为你的铠甲与利刃?”
叶鼎之一连抛出三个截然不同的“自由”路径,每一个都指向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与选择。
没有评判,只是陈述。他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易文君听着,那双晨雾般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惊异。
她似乎没料到叶鼎之会如此回答,没有敷衍,没有说教,甚至没有常见的、属于热血少年的那种“快意恩仇便是自由”的简单答案。
他给出的选择,现实,冷酷,甚至带着血淋淋的底色,却又直指核心。
易文君眼中的惊异慢慢化作一种更深的好奇与探究,看着叶鼎之,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波动。
“我还以为……叶少侠会说,杀掉所有让我不自由的人。”
这是最直接、最血腥、也最符合江湖逻辑的答案。
以杀止杀,以血还血!
叶鼎之闻言,却是极浅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落在苍白消瘦的脸上,却有一种冰雪初融般的清冽,也带着历经生死后的、洞悉世情的疲惫。
“治标,不治本。”
“没有一定的力量,何谈自由?”
叶鼎之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易文君苍白的面容和沉重的气息,
“杀人容易。可杀了眼前让你不自由的人,或许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
“若这‘不自由’的源头,是身份,是血脉,是这世间的规则,是人心欲望的沟壑……又或者,是连你自己都未曾看清的、内心的枷锁呢?”
叶鼎之的目光重新落回易文君脸上,这一次,带着不容回避的、清澈而锐利的直视。
“现在,姑娘可否告诉在下了?”
“是谁,伤了你?”
“而你,又真正想要……什么样的自由?”
叶鼎之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雪后寂静的庭院里,也仿佛敲打在易文君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心湖之上。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天光挣扎着照亮着满院积雪,也照亮着廊下这对同样年轻、同样身处漩涡的少年与少女。
雪光映着他们苍白的面容,一个眸若深潭,一个眼含晨雾,在这片与世隔绝般的洁白寂静里,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自由与未来命运的、无声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