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那句“可否不借”,便如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南诀别院看似宁静的春水里,漾开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细雨初歇的午后,檐角断续坠着水珠,敲在青石上,声声清泠。
雨生魔独坐书房,窗扉半敞,湿润的风携着泥草气息卷入,案上摊开的旧剑谱纸页微微卷起边角。
他目光落在虚空,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那是叶鼎之昨夜落子的位置。
“不借……”
这两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雨生魔心中漾开的涟漪,至今未平。
魔仙剑,循“以身为桥,引魔神之力”的路子。剑诀霸道绝伦,代价亦惨烈非常。
可叶鼎之问的,不是“如何借得更多更久”,而是“为何一定要借”。
这念头本身,就已离经叛道,
不借外力,何以用其力?
雨生魔阖目,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那里,属于魔仙剑的紫色真元如渊如狱,盘踞深处,森然涌动。
每一次吐纳,这外来之力便与自身本源内息相互侵蚀,又奇异地共存。
以往运剑,皆是以自身为引,催发这股浩瀚外力,如开闸泄洪,威力无俦,亦伤及自身。
若不“引”!
可否“驭”?
以己身剑意为缰,以心神为辔,不再“借用”,而是凌驾其上,驱策这滔天之力?
念头一起,气海中那沉寂的真元骤然翻腾!
仿佛被这“大逆不道”的意念触怒,又或是感知到某种前所未有的可能,狂暴的力量左冲右突,几乎要撕裂经脉。
雨生魔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殷红。
他立刻收敛心神,强压下去,额间已渗出细密冷汗。
可行。
虽凶险万分,反噬剧烈,但那一瞬的感应做不得假。
当“驾驭”的意志凌驾于“借用”的惯性时,那桀骜的魔神之力,确有一丝被慑服的震颤。
雨生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疲惫深处,燃起一点幽微难辨的光芒。
这条路或许更险,或许是绝路,但终究……是一条新路。
是那孩子,在荆棘从中,为他指出的一线可能。
院中传来清越剑鸣!
雨生魔抬眼望去,透过窗格,可见叶鼎之正在红梅树下练剑。
少年身姿舒展,赤华剑光不再一味追求霸道凌厉,反而多了几分圆转自如的意蕴。
剑势吞吐间,竟隐隐暗合某种自然韵律。
细雨又飘了起来,沾湿他的发梢衣袂,他却浑然忘我。
人与剑,剑与这漫天雨丝、满院春色,似要融为一体!
雨生魔静静看着,冷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的弟子,确是天资无双,世界难有出其右其!
是夜,雨生魔立于庭中那株最老的梅树下,阖目良久。
细密的夜雨早已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清寒的水汽与残梅冷香。
体内真气流转,与那股盘踞在经脉深处的、源自魔神的阴寒之力,形成一种微妙的、危险的对峙与共生。
反噬的痛苦如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这份力量的代价。
“剑意……”
雨生魔于心底,无声重复着叶鼎之话语里未竟的深意。
以剑意,驭魔神之力!
若能以自身剑意为统帅,以无匹心志为疆域,将那股外来的、桀骜不驯的魔神之力,视为可驾驭、可统御的“兵”!
雨生魔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底深处,似有极幽暗的光掠过。这想法太大胆,太狂妄,近乎异想天开。
可……这才该是他的弟子!
大胆又如何,狂妄又如何!
雨生魔转过身,看向叶鼎之房间的窗户。
灯已熄了,少年想必已沉入梦乡。就是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练剑时剑意已有峥嵘之象,心思剔透却又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执拗。
或许,正因为年轻,未曾被旧有的桎梏完全束缚,才能生出如此“离经叛道”的念头。
风雨欲来,这看似平静的别院,又能宁静几时?
南诀别院内,师徒二人一个沉心思索可能的破局之道,一个在梦乡边缘仍下意识挂念师父伤势。
院墙之外,春雨洗净的天空下,江湖这潭深水,却因他们师徒的归来,暗流涌动得愈发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