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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南疆

少年白马之赤华剑叶鼎之

西域的雪,叶鼎之见过的。

他还记得冬夜,他与师父立于古城的残垣上。

看那雪花当真如席般从墨色天幕坠下,落在黄沙湮没的佛塔尖,落在胡杨枯死的虬枝上,也落在师父的肩头。

叶鼎之呼出的白气顷刻消散在风里,怀中赤华剑鞘映着雪光,泛着幽冷的红。

他们在西域待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从碎叶城外的烽烟看到月牙湖的月,看大漠孤烟,看长河落日,看万物在酷烈与严寒间挣扎出短暂而蓬勃的生!

西域的月,更是苍茫得教人心底发空。

无云之夜,一轮孤月悬在瀚海上空,清辉泼洒下来,黄沙染上霜色,起伏的沙浪凝固成银白的波涛,寂静无声,浩瀚无垠。

雨生魔有时会拎着当地人酿的烈酒,与叶鼎之对坐沙丘之巅。

他不常说话,只是喝着酒,望着月,墨色眸在月光下流转着莫测的光。

叶鼎之有时抱剑静坐,内息在月华之下缓缓运转,感受着极寒与赤华剑传来的微热在经脉中碰撞、交融。

有时借着苍茫的月华舞剑,雪亮的如同月色的剑光,美丽而又肃杀。长剑破空的嗡鸣,如墨的发间赤红的发带宛如燃烧的一缕火焰!

叶鼎之眉目间残存的稚气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沉寂、酷烈与月色淘洗中,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日渐清晰的、岩石般的棱角。

而当风沙起时,又是另一番景象。

天地昏黄,砂砾击打在岩石上簌簌作响,如同万鬼齐哭。

他们闭户不出,听着外面世界的怒吼。

然后,在又一个夏天来临的时候,南下!

南下,便是南疆。

气候是陡然换了一副脾性。

西域的干爽酷烈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无孔不入的湿与热。

马车驶入莽莽苍苍的丛林古道时,叶鼎之骑在马上,望见外面遮天蔽日的树冠将天光割裂成破碎的绿影!

藤蔓如巨蟒垂挂,奇花异草在腐叶堆积的地上绽放出浓艳到近乎狰狞的色彩,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芬芳与枝叶腐烂的、更为隐秘的气息。

虫鸣如潮,鸟啼怪异,更有许多窸窣的、滑腻的声响,自看不见的阴影里传来。

“湿热可催生万物,”

雨生魔骑在马上,微微侧头,看着一身赤红劲装的叶鼎之。

“也催生毒物与人心底的欲望。”

“西域的天地是坦荡的杀机,这里的杀机,都藏在好看的花、好闻的味,和动人的笑靥里。”

叶鼎之微微拉紧缰绳,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赤华剑柄。

一年多前离开南诀时,他面容犹带孩童尚未褪尽的圆润轮廓。

如今那点稚气已被西域的风沙与手中的剑磨得干干净净,脸上露出了少年棱角。

唯有一双眼,在偶尔沉静时,还会流露出属于他年纪的清亮。

只是那清亮底下,已沉淀了些别的东西,像淬过火的铁,凉而硬。

“蛊神教……”

叶鼎之低声念出此行的目的地,“师父为何先来此处?”

雨生魔墨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林内流转着幽微的光:“南疆百教,蛊神为尊。要在这十万大山里行走,不去拜会拜会地主,岂非失礼?况且,”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那里有一些东西,对你有点用处。”

马又行数日,沿途开始出现零星吊脚木楼,倚着险峻山势,悬在潺潺溪流之上。

楼间可见身穿靛蓝、赭红、墨黑等深色布衣的男女,衣上绣着繁复神秘的纹样。

银饰在他们颈间、腕上、腰间闪烁,随着动作发出细碎清冷的撞击声。

那些人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与疏离,像看闯入巢穴的异类。

终于,在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紫色雾气的山谷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依山而建的寨落。

数以百计的吊脚楼层层叠叠,顺着山势蔓延,最高处几座楼宇规模尤为宏大,飞檐翘角上蹲踞着奇兽木雕,檐下悬挂着成串的骨铃与风干的花草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