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惴惴很淡,却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丝丝缕缕地晕染着“远行”这件事本身所带来的、离别的怅惘。
此一去,南诀的春深夏浓,秋月冬雪,在未来的几年里就成了记忆里的风景了!
这熟悉的庭院,这即将凋零的红梅,这滴答的檐水声,甚至空气中这份特有的、冬日刚褪、春寒犹在的清冽气息……
都将隔着千山万水。
“云儿?”
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倏地击散了叶鼎之漫无边际的遐想。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师父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擦拭的动作,那双深潭似的眸子,正望向自己。
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无波,却让叶鼎之耳根微微一热,仿佛心底那点不舍与惴惴,早已被对方一览无余。
“师父!”
叶鼎之忙垂下眼,有些赫然,将手中书卷合上。
“云儿!”
雨生魔又唤了一声叶鼎之,只将手中那方已沾了些许浮尘的雪白丝帕,随手置于一旁。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叶鼎之已收拾得大半的行囊上,扫过那些衣服,枯枝……
“可是舍不得?”雨生魔问。
“师父,我只是有些…不安!”
叶鼎之眼里浮上些不安与迷茫!
“可我……”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雨生魔说心底潜藏的不安!
“云儿,无妨的,院子一直在的!”
雨生魔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那身深紫华服如流水般垂下,更显身形高大挺拔。
他走到窗边,望向庭院。
阳光正好,满满地铺了一院,将残雪照得晶莹,将红梅照得愈发娇艳,也将那即将到来的、无可避免的凋零,照得清清楚楚。
“为师会留下人守着院子,也会保留现在的布局!”雨生魔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云儿只要回来就能看到院子,也能看到红梅!”
叶鼎之默默听着,心底那些潜藏的不安被雨生魔的话安抚了下来,但并没有消失!
他看向院中那株红梅,心中那丝离愁与不安,化作一种更为坚实的、近乎觉悟的平静。
既要远行,便当向前看!
院子还在,师父也在,师父在,家就在!
“我明白了,师父。”叶鼎之沉声应道。
雨生魔也能看出来叶鼎之眼底未散的不安,可他也知道这是叶鼎之流浪时留下的印记!
要抚平印记,需要时间,便不再多言,转身,将擦拭一新的玄风剑,插入了伞柄。
那赭紫色的大伞与雨生魔一身华服,竟奇异地和谐,仿佛那剑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是他那内蕴的、可战天下的力量的一个外在昭示。
“云儿,该走了。”雨生魔说。
叶鼎之背起行李。
那行李并不重,压在他的肩背上,是一种心安的重量。
叶鼎之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住了许久的屋子,目光掠过每一件熟悉的陈设,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跟在那个紫色的、高大的身影之后,踏出了房门。
檐水,依旧在不急不缓地滴落。
嗒。
嗒。
一声,一声。
像是光阴的脚步,从容不迫,送人远行,也静候归期!
虽然那归期,渺远未知。
院中的红梅,在越来越暖的春风里,轻轻颤动了一下,又落下几瓣艳红,覆在湿润的泥土上。
冬天,是真的过去了!
而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前路是万里黄沙,是雪山佛国,是林海涛涛!
也是精彩纷呈又残酷厮杀的江湖武林。
叶鼎之深吸一口气,迈步,追上了前方师父的身影。
两道身影,一紫一黑,缓缓穿过庭院,消失在拱门之后,只留下满地越来越亮的阳光,和那一声慢过一声的、寂寞的檐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