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日,到了傍晚时分,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簌簌落下,覆盖了竹林,覆盖了池水,覆盖了青石小径。
别院里一片素白,唯有廊下悬着的几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出昏黄的光晕,像是茫茫雪原中几粒倔强的星子。
书房里却温暖如春。
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丝炭无声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
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汽氤氲,茶香袅袅。
棋枰摆在矮几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像星罗棋布的夜空。
叶云执白,雨生魔执黑,已对弈了一个时辰。
起初,白子被黑子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但渐渐地,棋盘上起了微妙的变化——那些看似散乱的白子,不知何时连成了隐秘的脉络,像蛰伏的幼兽,在绝境中悄然露出了獠牙。
“这一步……”雨生魔指尖的黑子悬在棋盘上方,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叶云方才落下的那一子,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切断了黑棋一条暗藏的退路。
这不是他教的棋路,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定式,而是这孩子自己悟出来的!
在绝境中反扑,在死地里求生,像荒野中的狼,敏锐、狡猾、不屈。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雨生魔抬眼,看向对面的孩子。
叶云正垂眸看着棋盘,神色专注。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稚嫩却已见棱角的轮廓。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晕里,黑得纯粹,亮得惊人。
像两块上好的墨玉,映着棋盘的倒影,映着跳跃的炉火,也映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这不是他教的。
这是流淌在这孩子骨子里的东西——那些流落街头的岁月,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
那些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本能,早已融进了叶云的血液,刻进了叶云的骨髓。
雨生魔接着落子。
黑子如利刃,直刺白棋腹地。
这是杀招,不留余地。
叶云抿了抿唇,墨玉般的眸子紧紧盯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云朵木雕。
许久,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位置。
“哦?”雨生魔眉梢微挑。
“云儿,很好!”
这一步,看似放弃了腹地的争夺,实则在外围布下了一张更大的网。
弃子争先,舍小求大——这已经不仅仅是棋艺,而是心性,是决断,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接下来的棋局,渐渐染上了叶云自己的风格。
他的棋路不再拘泥于雨生魔所教的定式,而是变得灵动、诡谲,有时甚至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戾。
像在巷子里与疤三他们对峙时那样,明知不敌,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雨生魔看着,墨色的眼底渐渐浮起一丝骄傲,一丝柔软。
骄傲的是,这孩子确实天赋异禀,一点即通,更难得的是有自己的思考和风格。
柔软的是,这风格背后所隐含的过往——那些他不愿提起,却刻骨铭心的过往。
棋局终了时,已是亥时三刻。
黑白子各占半壁江山,竟是和局。
雨生魔放下最后一枚黑子,看着棋盘上那片犬牙交错的疆域,唇角微微弯起!
“我的云儿,确实聪慧。”
只是一句夸奖,却让叶云的眼睛亮起来。
他抬起头,墨玉般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炉火,也映着雨生魔难得柔和的面容。
叶云唇角弯起,冲雨生魔笑容灿烂,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可以融化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