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诀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别院的竹林染上了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
池水结了薄冰,几尾红鲤在冰下游曳,搅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梅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粒米粒大小的花苞,红得像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叶云的生活,就这样安稳了下来。
每日卯时初刻,他准时醒来。窗外天光微明,竹叶沙沙,远处传来厨房袅袅的炊烟气息。
叶云起身,穿衣——不再只是那身红衣,雨生魔为叶云准备了很多不同的衣服!
让叶云自己选要穿什么,叶云自己选了墨色练功服,棉麻质地,柔软合身。
梳洗过后,去正厅用早食。
早食很简单,一碗白粥,两碟小菜,有时加个煮鸡蛋。
但米是新米,菜是现炒,鸡蛋温热,一切都是新鲜的、干净的、恰到好处的。
叶云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在城隍庙时,吃饭是生存,是抢食,是囫囵吞咽下一切能果腹的东西。
而现在,吃饭成了仪式,成了习惯,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早食雨生魔通常不在。他起得比叶云更早,有时在竹林深处练剑,有时在书房看书,有时干脆不见踪影。
叶云从不问,只是安静地吃完,将碗筷收拾好,然后去书房等。
书房在别院东侧,临窗,阳光充足。
书架上是空的——雨生魔说,书要一本一本读,读完一本,再添一本。
桌案上铺着宣纸,摆着笔墨,还有一方小小的砚台,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开时清香扑鼻。
辰时初刻,雨生魔会准时出现。
雨生魔惯爱紫色的衣衫,今日却破天荒的穿了身墨青色的长衫,外罩一件同色鹤氅。
如墨的长发用紫玉冠束着,发尾泛着浅浅的紫意!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俊美的同时多了一分柔和。
“云儿,昨日教的字,可还记得?”他在桌案对面坐下,墨色的眸子看向叶云。
叶云点头,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笔是羊毫的,软而柔,握在手里轻飘飘的。
叶云起初是不习惯,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但雨生魔也从不说他,只是静静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手腕用力,不是手指。”
“这一撇,要如刀削。”
今日他写的是“云”字。
雨生魔教叶云的第一个字,便是“云”。
是他的名!
云卷云舒,云聚云散,云在天,自在逍遥。
叶云握着笔,屏息凝神。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横平,竖直,撇如刀,捺如剑。
一个字写完,他放下笔,抬头望向雨生魔。
雨生魔看了一眼,微微颔首:“有进步。”
只是三个字,叶云的眼睛却亮了。
他抿着唇,唇角极轻地弯了弯,那笑容很浅,却像冬日里的一点暖阳,融化了他眼底惯常的警惕和拘谨。
雨生魔看着那笑容,冷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这孩子的笑,总让雨生魔忍不住心软,这其实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事!
张狂桀骜如他,可从未有过怜惜弱小的心思,雨生魔从来承认自己的冷漠,狂妄!
年少成名,剑挑南诀,杀得南诀剑道年轻一脉断层——那些往事像烙印,刻在他狂傲的骨子里,也冰封了他本该有的温度。
直到遇见这孩子。
可云儿给他的感觉是不同的,大抵是命中注定要给他做徒弟的。
“云儿,过来!”
“今日习乐。”雨生魔收回思绪,从书架旁取出一张琴。
琴是古琴,桐木为面,梓木为底,七弦绷紧,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将琴放在桌案上,指尖轻轻拂过琴弦,一串清泠的乐音流淌出来,像山泉击石,像风过竹林。
叶云怔怔地看着端坐的雨生魔。